《人生就是不断地突围——突围》
第17节

作者: 还有一分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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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怀疑迅速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不安的情绪在心底圜转涌动着。所以,当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糨糊瓶”的男子把手神给我的时候,我视而不见,扭头转向罗唯。
  我用侗语问罗唯: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罗唯似乎没反应过来,又似乎不屑回答我这不甚礼貌的问题,竟不作声。我不得不用怒斥叛徒的口吻将问话重复一遍。

  罗唯疑似神游归来,苦笑一声,用侗语说:“是负责门窗安装的,是自己人。”
  “为什么是南方人?”
  “难道南方人就不能来北京?”
  显然,南方人是可以来北京的。我自觉失态,心底有些羞愧,但这位“糨糊瓶”极有可能是来分我杯羹的,我又觉得沮丧,于是问罗唯:“不是说好了就我们两个人吗?”
  罗唯说:“他是我以前认识的兄弟,也是帮老板做事的。”
  日期:2018-05-14 11:35:00
  我正揣摩这句话可能蕴涵的含义时,蒋福平再次热情地要求和我握手。我感到却之不恭,结果被他强劲厚实的手掌握得两腿发软。蒋福平松了手,趁势把我手里提着的绿色旅行袋一手抓了过去。我骤然一惊,觉得他的举动里有挟持的意味,就忙伸手去抢包,强烈表示自己的东西自己拿。但蒋福平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堆客套话,貌似满腔热忱,我有些晕乎,不由放松了警惕。结果,罗唯趁火打劫,在我背后下黑手,以当街合伙抢劫的气势把我肩上挎着的黑色旅行袋也抢了过去。转眼之间,我的行李都落入了他们手中。我仿佛被夺去羔子的母羊,不知所措,只好徒劳无益地拽住罗唯手里的旅行袋,说:“还是我来拿吧。”

  “你坐车肯定累了吧,我帮你拿,不要紧。”罗唯又以抱怨的口吻补充了一句:“你这包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啊?这么重?”
  我顺杆而上说:“既然重,那就给我自己拿。”
  “没事,我拿。只是奇怪你这包里装了些什么?这么重?”
  我怕他们发现我旅行袋里的书,进而将我视作迂腐的书呆子嘲讽一番,不禁有些脸热,忙掩饰说:“没装什么。”只是脸一热,心就软了,我放弃了对行李的抢夺,败下阵来。我向来脸软,总是难以拒绝别人即便是逾分的要求,这让我对自己感到恼火。
  他们提着我的旅行袋径直往前走。我初来乍到,除了罗唯那副黎黑的面孔外可谓人生地不熟,此时又是心中疑云难消,但罗唯和我的行李还是让我感到依赖,只好奓着胆子顾虑重重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阵,我终于忍不住问罗唯:“你们到底要往哪里走?”
  罗唯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找个地方吃点消夜,算是为你接风,你一定饿了吧。”
  我在对罗唯断言我“一定饿了”感到不满的同时,不禁受到“吃点消夜”这一奇怪词组的强烈暗示,滋生了与罗唯畅谈一番的欲望。遗憾的是,在我和罗唯之间,偏偏夹了一个块头十足的蒋福平,尽管蒋福平听不懂我和罗唯的侗语,但我在陌生人面前向来拘谨木讷,这势必有碍我在跟罗唯对话时的正常发挥。
  无可讳言,对罗唯的将信将疑决定了我态度上的摸棱两可:一方面,我禁不住对罗唯言行里的种种难以从常情常理中得到解释的迹象感到怀疑;但另一方面,我又为自己缺乏依据的揣测和貌似牵强附会的怀疑而感到深深自责。就在这种矛盾中,我忐忑不安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走向让人毫无把握的某处。
  马路边上,罗唯挥手叫了一辆载客三轮车,没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从车身中部的小门钻了进去。我别无选择,学着他们的样子,一毛腰钻到了低矮的车篷下。
  透过三轮车污迹斑斑的小窗,我警觉察看四周,试图将周遭景物逐一铭刻在脑海中。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失去方向感,必须要对所处的环境有所掌握,因为我无法排除遭遇紧急状况时返回车站的可能。
  夜生活高峰时段的繁闹喧嚣和初夏暑热残留在地表的余温渐渐地消融在广阔无边的暗夜里,几处貌似娱乐场所的建筑物上苍白无力地闪烁着几串霓虹灯,仿佛人去席空的酒宴,显得意兴阑珊;宽舒平整的街道上,间或走过几对攀肩搂膊的男女、几个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行人以及几辆或停或走的三轮车,在凄清的路灯下显得异常暧昧;街道两旁的树木大概是长期受到车辆尾气和灰尘的污染,显得蔫头耷脑,一副病容;在树木的阴影里,在昏弱的灯光下,路旁的花草或一团混沌或一片昏黄,像一副着色拙劣的油画,让人无法觉出生命浅滋暗长的气息。

  日期:2018-05-14 11:35:14
  大概是为了缓和紧张而阴郁的气氛,蒋福平突然露骨地问我:“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油漆”两字在我喉咙里上了膛,一触即发,但终于还是被强行抑制住了,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在广东打工。”
  蒋福平莫名伤感说:“我来这边三年了,没有什么朋友,也难见老乡,现在你和罗唯来了,既是老乡又是兄弟,多好啊。”

  我对蒋福平把初次见面的我归类为“兄弟”而感到肉麻和厌恶,但为了能获取更多的信息,我还是把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你怎么会来北京?这边有熟人吗?”
  蒋福平说:“自己闯啊,要敢闯才有机会的嘛。”
  我思忖着是不是应该再问点什么来消除我心里堆积如山的疑问,比如蒋福平以前是干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北京?又是怎么接触到这行业?但我又觉得这些问题无关痛痒且毫无意义。因为,蒋福平还没有傻到要告诉我说他以前杀人放火抢劫**,他只消哄孩子似的胡诌一气,即便说帮人家掏马桶替人搓背换尿片,我也无从考证。这样想着,我反倒对自己的盲目猜疑见怪起来了。接着,我又强怕自己保持住对罗唯的信任,用貌似合乎逻辑情理的可能性把每一个疑点都给覆盖起来,即便逾越了逻辑情理,也尽量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来进行修补,因为我迫切需要证明自己处在安全的状态之中。

  三轮车不顾红灯绿灯地在大街上拐了几道弯,我的记忆力难堪重负,火车站的方位在脑海里越发模糊淡薄。我彻底迷失在楼房与街道之间,感到深深地忧虑,直到意识到自己随时都能找到返回车站的三轮车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了许久,三轮车总算在路旁的一个简易的宵夜摊点前停了下来。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三刻了。
  日期:2018-05-14 11:35:41
  摊点摆在某家公司门口的一块空地上。我心想,小贩们定是趁这家公司过了营业时间,迅速出动,搬出事先准备好的各种餐具,几套桌椅,几架烤炉,摆列出各种吃食和啤酒,围起几道屏风,然后明目张胆地摊售起宵夜来了。至于他们如何搞定城管,我不得而知。
  在一张圆桌前坐定后,我忙以短信的形式跟单阳汇报情况:“安低XX,受热情款待,让人难以消受。”发送完短信,手机电池板便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自动关机了。
  罗唯问我:“想吃什么?”
  我向例食不参味,且对首都美食这片领域完全陌生,就很随便地说:“随便。”

  罗唯不甚耐烦说:“就算再随便也得点几个菜嘛。”
  在以往,向来都是罗唯负责点菜而我负责吃菜的。而现在,我觉得他对我见外了,反倒对蒋福平来得更为亲密些。我心生妒意,怫然作色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
  罗唯针锋相对说:“了解你什么呢?”
  在对待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问题上,我不是说“随便”就是说“可以考虑”,似乎永远拿不出主张,缺少了作为男人所应有的坚决和果断,这让我对自己感到羞恼。我无言以对,只好鼓起勇气,趋前对各种吃食有模有样地考察了一番,终于下定主意,再次把“随便”两字字正腔圆地说了出来。
  罗唯采纳了我的意见,跟摊主交涉一番后,很“随便”地点起菜来。
  等待的空当,我憋尿难忍,大有得前列腺炎的危险,于是请教由于没有点菜机会而苦闷无聊的蒋福平:“哪里有厕所。”
  “厕所?”蒋福平仿佛没听说过厕所,满脸吃惊。
  “茅坑也行。”
  “哦,”蒋福平仿佛听到老熟人的名字,兴奋地说,“厕所有的是,我带你去吧,正好我也要方便一下。”
  我看不出蒋福平“正好也要方便一下”,心里的怀疑又像皮球似的弹了出来。我怀疑蒋福平要趁机监视我,但生理上的迫切需求压倒了我的怀疑。我说:“好吧。”
  沿着马路往前走,蒋福平瞥见有个漆黑的巷口,四顾无人便蹿了进去。我正纠结要不要跟上去时,蒋福平走到墙根暗处便就地解脱,还扭过头来朝我招手。

  我突然想起“此地严禁大小便,违者就地阉割”之类的字句来,不觉一阵震颤;想到三十岁了还要随地大小便,我自觉羞耻难当。无奈蒋福平所能提供只有这种露天厕所,我别无选择,也顾不上罪恶感的谴责就走了过去。对着墙根,我像触电似的一阵哆嗦,解决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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