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不断地突围——突围》
第7节

作者: 还有一分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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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我配合着站起来说,“过年的时候你应该回家吧?”
  “用不了过年,我会在年前抽空回家把婚给结了,到时你一定要回去啊。要是我在北京那边能发展下去的话,我会叫你过去的,再见吧。”说完,罗唯等不及我回敬他一句再见就转踵而去,留给我一个在脚步的晃动中显得异常滑稽的背影。
  日期:2018-04-26 14:48:36
  我回到车间,发现几个质检员异常地活跃起来,一会儿对着产品指手点脚,一会儿用专业仪器对产品进行取样测量并抄下相关数据。接着,车间主管和几名喷涂工人也慌忙地前去凑热闹,一种让人厌恶的不祥预感向我袭来,出问题了。果然,喷了油漆的金属产品通过流水线式烤炉的烘烤后,漆面突然变得粗糙不堪,明显开裂,色差明显。后果是,产品发货在即却因质量问题而必须全部返工处理。一群焦急不安的喷涂工担心自己要承担责任,迅速地跑回喷漆房,对各道喷涂工序进行了全面检查,结果发现我刚调配的那两桶油漆大有文章。我向来都是工厂里的优秀员工,此时却成了罪魁祸首,这让我实在难以接受。我迅速跑回油漆房,企图能找到些非人为的原因来为自己开脱罪责和恢复名誉。

  在检查调配油漆需要用到的各种溶剂时,我沮丧地闻到原本装放着乙二醇单丁醚的桶里散发着一股类樟脑气味,不容置疑,已经变成了甲基异丁基甲酮。两者调换后,对漆面效果至为关键的乙二醇单丁醚的比例骤然减少,势必造成二甲苯、甲基异丁基甲酮、乙二醇单丁醚等溶剂在油漆里的比例失衡。这时,出现漆面粗糙、开裂、色差等现象就不足为怪了。问题是,乙二醇单丁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变成了甲基异丁基甲酮?根据我个人的工作习惯,调配油漆所需的各种溶剂我都会事先用小桶从大桶中分装出来,并分门别类地标注上相应的名称,以便于随时取用。尽管各种溶剂都是透明液体,但他们的气味和对皮肤的刺激感各不相同,易于辨别,所以通常情况下很难出错。但令人遗憾的是,我偏偏还是出错了。

  日期:2018-04-26 14:48:48

  这时,我想到了自己的徒弟,并立即认定是徒弟在某个环节上出现了纰漏谬错,于是火急火燎地把仍旧在抽烟处喷云吐雾的徒弟叫回了调漆房,以鞫审犯人的口吻对他责问一番。徒弟理直气壮地表示,我和他用的溶剂各自分开,绝无轻易混淆之可能,更重要的是,他所调配的油漆并未出现问题。我没能从徒弟的话里挑出毛病,只好把问题归罪于自己的疏忽大意,自认倒霉。
  新上任的车间主管在饱受了员工们的不满和置疑之后,终于获得了一个公开骂人以树立权威的大好机会。他向我演算了返工时所需的水电、油漆、人工等费用的总和,痛心疾首地宣称由于我的疏忽而给公司造成了数万元的损失,并把“情节非常恶劣”几字咬牙切齿地吐到我燥热的脸上。
  半小时后,一纸无情的罚款通告在车间的通告拦里张贴出来。作为事故的直接责任人,我被罚款三百元,我徒弟受我牵累罚款一百元,喷涂工人们没有及时发现问题,除班长罪加一等罚款一百外,每人都被罚款了五十元。我暗自庆幸自己只被罚了三百而不是数万,但无辜的喷涂工人们怨声载道,直恨自己无处申冤。其余工序的工人们则幸灾乐祸,总算在枯燥乏味的打工生活中找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作为对徒弟被罚款的补偿,我决计给他一个后浪推前浪的机会,引咎辞工了。

  日期:2018-04-26 14:49:05
  两天后,厂里给我结算了工资。遗憾的是,接替我的并不是我徒弟,而是车间主管的一位对我岗位觊觎已久的亲戚。
  三个月前,我潦倒失意地回到了家里。回家没几天,罹患阑尾炎,彻夜腹痛难忍,恶心呕吐,不得已去县城医院做切除手术。阑尾的切除和弟弟的死一样,对我的影响既深且巨。

  我认为,阑尾的病发并非毫无根据,定是在我与油漆的长期接触过程中,油漆里的某种危害物质潜入阑尾,铢积寸累,终至病变。这种推测再度催发和强化了我长期以来对油漆的深沉恐惧感。
  日期:2018-04-26 14:49:23
  油漆桶上的那段赫然醒目的警告文字,我始终记得:本品禁止服入,可能会损害皮肤和眼睛,可能会通过皮肤渗入,能引起皮肤和呼吸道的过敏反应,吸入漆雾和挥发物或渗入皮肤都有害健康,挥发物对眼、鼻、喉等部位有刺激作用。
  我认为这种文字就好比旧时的安民告示,从字面上看似乎面面俱到无所不包,实则有所保留,玩弄些等因奉此飘忽躲闪的文字技巧,徒具忠恳敬告的形式却缺少具体详实的内容,某些深层的本质性东西隐而不露,大有搪塞之嫌;由于产品销售和生产业绩的商业需要,某些厂商难免要掩盖真相和自我吹嘘,即便他们有自揭伤疤的勇气,往往也是点到为止,断断不会告诉你说产品有毒。
  在我所认识的油漆工人身上,某些诡秘病态的蛛丝马迹随处显现,不是瘦骨嶙峋羸弱不堪,就是脑满肠肥膨哼大腹,不是面色蜡黄眼神涣散,就是嗜睡如猪精神萎靡。一些让人汗毛倒立的言论在油漆工人中广为传布,从未止息。总会有人严肃诚恳地规劝我远离油漆,说油漆中的苯侵入人体后能够长期潜伏,随时爆发致人死命;说长期接触油漆后,身体极易受到损耗发生病变,其中最为常见的是阳痿,大有断子绝孙之虞,即便有了孩子也常是畸形儿,由此油漆工们多半是已有子嗣不必担心绝后的已婚中年人;有人则悲愤交加地表示,若非生计所驱迫,傻冒才甘愿接触油漆,并详尽精辟地为我论证了金钱与生命孰轻孰重的命题;从事其他工种的员工则异常感慨地表示,宁愿再苦再累也决不接触油漆,直言从油漆中所挣到的钱远不足以支付自己日后的医药费。他们在总能顺手拈来地列举出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例,比如谁暴死家中,谁因阳痿闹离婚,谁生下了畸形婴儿。也许,他们仅仅是要耸人听闻,但这些言论有一种超越任何常理逻辑的无可辩驳的冲击性说服力,给人以痛苦的真实感。

  日期:2018-04-26 14:49:34
  作为对这些言论的考证,我对油漆工人们进行了长期观察,发现油漆工人们确实多半是已婚已育的中年人。每隔两三年,他们便会回家休养一年左右的时间,恢复元气。与其他工种相比,油漆工的劳动并不繁重,但待遇却还算丰厚。我认为,丰厚待遇无疑是对员工情绪的稳定和他们身心所遭受损害的补偿,以及对新入行的不明就里者的诱惑。
  油漆工人们在工作中都配备有防毒面具,但这防毒面具采购数量有限,发放也不及时,通常一戴就是两三个月,无不散发着一股胃酸般的难闻气味,不但达不到防毒效果,反而让人觉得憋闷难受,还不如不戴。更难以忍受的是,我每天都得洗刷成堆的油漆桶。在调配油漆时,为了避免出现色差和不影响漆面的光滑效果,每种油漆都不能混入异色异质的油漆和哪怕微细的颗粒,这就要求必须得用干净得纤尘不染的桶来进行调配和分装,而工厂老板并不知员工的疾苦,没有为我提供清洗设备和备用桶,所以,这些时刻需要的干净桶,全得由人力用酊酮、甲苯等溶剂从用完了油漆的脏桶中像清洗出来。埋头洗桶时,需要忍受溶剂的恶臭不说,溶剂的各种挥发物直接渗入眼、鼻、喉、呼吸道以及皮肤,弄得我头昏眼花,长期如此,其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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