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犬》
第8节

作者: 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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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恩,我会报。”
  陈二狗站起身,说这句话的嗓音不大,他凝视着眼前这个还不知道姓名的女人,从她眼看不出半点城府,这是一件怪事,记得高的时候有个乡长的儿子,说话行事总透着股阴阳怪气,陈二狗把那种气质理解为城府。
  她叹了口气,望着那张倔强的脸庞,道:“我今天住村子里,明天我带人走。”
  说完,她便和沉默寡言的男人离开。

  陈二狗继续蹲下,抽着旱烟,这杆烟是他爷爷留下唯一有那么点用处的玩意,记得母亲以前说过那个老头有几本线订版老书,不过死的时候按照老人的叮嘱一把烧了,陈二狗从没见过奶奶,父亲也没有,母亲也从不说这个,陈二狗从几个村里的老不死嘴得知个大概,他父亲是个不争气的门女婿,还顺带着个糟老头,生下他后拍拍屁股跑了,跟电视里某些个山下乡的知情一个德行,这样的卑贱人生是不值得去揣测的,陈二狗说不恨是自欺欺人,小时候他曾摔过那个镜框,那一次,是坚强的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泪,眼眶微微泛红的陈二狗歪头吐了一口痰,朝天骂道:“狗娘养的老天爷。”

  “妈听到会不高兴的,别骂老天爷,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傻大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陈二狗身旁,蹲在他身边,傻笑着,二十多年如一日。
  “我骂,咋的,有本事打雷劈我啊。”陈二狗耍赖道。
  大个子叹了口气,出地沉默起来。
  “说定了,你明天走。”陈二狗开口打破沉默。
  傻大个摇摇头。
  陈二狗猛然站起身,涌起一股苦涩怒意,大声骂道:“你个傻犊子,不走?不走你能干什么?你要一辈子窝在这里被人当作傻子?!对着那群真正的蠢驴笑?每天对着巴掌大一样的村子?”看着默不作声也不憨笑的富贵,陈二狗却是越发愤怒,“你脑子我好,打猎我好,揍人我狠,身体我好,你丫什么都我好,凭什么要什么都把好东西让给我?!书让我读,好衣服让我穿,同一张牛皮做成的靰鞡鞋,凭什么我穿脊骨处的你却是尾巴根的?连吃肉都是我吃大块的,妈偏心,我做儿子的,不好说,也不敢说,你不能放个响屁?好,现在让你出去,你又不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傻大个挤出一个笑脸,轻声道:“妈身子不好,我出去,你走不开。”
  陈二狗气得脸色发青,一把丢下烟杆,道:“你不知道替你自己想一次?!你非得让我亏欠你一辈子?”
  大个子富贵小跑去捡起烟杆,捧在怀里,继续蹲着,不去看陈二狗那张几乎狰狞的脸庞,许久缓缓道:“你不欠我,谁都可以欠我,你不欠我。二狗子,爷爷走了,我不护着你和妈,谁来做这事?这事做着我每天睡觉都香,啃大葱都香,心安。”
  陈二狗蹲下来,咬着嘴唇。

  “二狗子,谁说你没我这木头疙瘩聪明,爷爷早说过你将来肯定我有出息,所有人都觉得爷爷他老人家生前每天都醉熏熏,可我知道他其实谁都清醒,你那个时候还小,有些事情看不透,所以你别怨恨他老人家,他是真惦念着你。”傻大个富贵轻声道,嘴角带着笑意,只是这种笑,这个村子里的人注定一辈子都看不到。他那个一毛钱和一块钱的游戏玩了十几年,所有人都觉得他傻,那些人何曾想到这个傻子只是在逗着他们年复一年去玩一个很弱智的游戏呢,一般人都觉得容不得陈家被外人占一丝便宜的陈二狗是个狠人,但这个从不言语的傻子,似乎要更狠。

  陈二狗印象,他该叫爷爷的人是个喜欢边喝酒边哼京剧的糟老头,他以前总听不懂,等可以听懂了,也没机会再听了。
  大个子凝视着手的烟杆,呢喃道:“爷爷他不让我说,妈也不让说,但我觉得该让你知道,你知道爷爷最后一年是躺在床熬过去的,死于大年初一,那一年爷爷有多痛,你还小,不清楚,他身几乎已经没肉了,翻个身都会冒冷汗,知道为什么要熬到初一吗,因为爷爷说他81岁死的话下辈子自己会很好过,但对子孙不利,所以他硬是撑到了大年初一,死的时候是82岁,他葬的地方也是他自己选的,我跟着他老人家走遍了大山,最后才选到那块土坡,二狗子,知道吗,那风水根本是把入葬的人来生往死煞里推,却恰好对你有福,这都是爷爷生前算好了的。记得爷爷站在那里,喝了口酒对我说,‘富贵,浮生这孩子不会怨我把地方选远了吧,他是个不喜欢麻烦的孩子,身体也弱,碰清明这种风寒时节,走远路不好’。”

  陈二狗,陈浮生,分明是两个极端。
  村子里的人哪知道陈家老人对浮生两个字寄予的意义,他们只觉得二狗叫着顺口听着舒服罢了。
  这个让村子里不少人恨到牙痒痒的混账二狗子蹲着,把头埋进膝盖,让人看不清表情。
  其实谁聪明的傻子富贵把烟枪轻轻放到陈二狗身边,起身,看到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年轻女人,咧开嘴笑了笑,然后走进屋子。
  她望着那个土堆微微颤抖的背影,眼神迷离。
  然后她听到了知道一辈子都无法遗忘的声音,这是一段她从未听闻的京剧腔调,带着哽咽和颤抖,从一个男人嘴唱出:“天安门紫禁城,永乐大钟,千古鸣。十三陵大前门,香山红透,枫叶林……”
  哀而不伤,月洒昆仑。

  她熟悉京剧,知道这是花旦唱腔,她不是没见识过男人能把女声唱得炉火纯青,但都当不得“绝唱”两个字。
  拿起烟杆起身,再转身,原本应该称作陈浮生的陈二狗仿佛没有看到这个女人,擦肩而过。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这个神情肃穆到近乎古板的男人,她知道他要去哪里,从小到大她是个习惯被视作聪明绝顶的女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那个老人家的坟墓到底有多远而已。
  傻子富贵留下,陈二狗走出去。

  这似乎是这对兄弟的命运。
  陈二狗背着布囊,里面塞满了母亲帮他准备的东西,有腌肉有棉衣有刚缝制好的布鞋,还有那包陈二狗暂时不知道的2500块钱,送到村头,陈二狗母亲没有多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傻大个穿着身破旧大棉袄站在一旁呵呵傻笑,陈二狗瞥了眼拖拉机,今天他是要先坐它到四十里外的小镇,再转车到一座小城市,然后还需要坐四个多钟头的长途车去哈尔滨,村里有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在那里等他,最后一起去海打工,说到底无非是抓个可有可无的壮丁,这种所谓的亲戚算把陈二狗卖去做鸭都有可能。

  年轻女人重新戴鸭舌帽,她留给陈二狗一张纸条,面写了个号码,让他有事情打给她。
  这辆北京吉普212率先扬尘而去,陈二狗坐拖拉机,闭目养神。拖拉机启动后慢腾腾沿着崎岖道路爬行起来,等到陈二狗睁开眼睛,却发现富贵和那头黑狗一直在远处跟着他们跑,他猛然站起身,望着那对身影,看着富贵那张再熟悉不过的粗犷脸庞,笑容灿烂到恨不得让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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