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作为一个过来人对于吸毒群体的个案分析》
第11节

作者: 黄慕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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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千金一掷,一夜之间输光了一万八。这可是当时的一笔巨款。我本来打算给自己买几套行头,然后再送一串金项链给巫三姐的。
  我甚至都已经想像出,当我把那串闪烁着我的爱意的金项链冷不防挂在巫三姐的粉颈上,她给我的那个温柔外带温暖的拥抱,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化为云烟了。
  我从那次事情反省到,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发觉自己是一个凡事没有节制的人,这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宿命。
  没了充足物质的烘托,精神上再美丽的爱情也会犹如凋谢后褪色的花朵,何况,我到现在也搞不清巫三姐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爱我,我是说我对她的那种多少带点依恋的爱,但或者这一切都是我的自我欺骗掩耳盗铃,也许从一开始,大家就是玩玩而已。
  有一天晚上,当我从巫三姐那里觉察到她对我越来越不耐烦的冷淡时,我就隐约觉得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仿佛为了用一个问题去掩饰另外一个问题的存在,或者为了让一个问题永远悬在那里,高高的悬在那里,永远也不从某个地方掉落下来从而让我彻底清醒,我让她给我也打了一针。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慢慢成了日后人们嗤之以鼻的那种瘾君子。
  “你真的要来?”
  “偶尔一次应该没有问题吧,放心我能控制自己”。

  她爬起来往玻璃针筒里丢了一粒二氢片,将滚水里煮过的针头从铝锅里捞起来安上,再在倒好的开水杯里抽了几厘米刻度的水,然后拿起来狠命摇着稀释着,撩开我背后的上衣,再把萝卜裤的皮带松下,对准我屁股上的肌肉推了一针。
  为怕出事她推得很慢也很沉着,叮嘱我不要紧张,一有不对要马上告诉她。
  没有什么不对我告诉我。然后我就平躺着等着感觉的到来。我异常忐忑地等待着她们这类人嘴里或许夸大了的极乐世界,是否就像刚才发生的“爱的翻滚”那样轰轰烈烈,那样沦肌浃髓到永生难忘,事实上我想告诉你们的是:
  人们远远夸大它能带来的所谓快乐,比起与巫三姐颠鸾倒凤共浴爱河那种切身具体的快乐,那些变化多姿的后入式或侧入式,比起有一次我们为了变换情调,跑到次卧**,她装模作样比松动的床板发出的响动还夸张的呻*声,它只能算是药物导致的生理反应一种想当然的艺术加工,就像七夕节前各路商家有名无实的煽情广告。就像一个被漂白了的神话。
  我躺在她卧室的席梦思上,闭上眼睛,始终怀疑里面隐藏了一个代代相传的多少带点虚荣心的自我欺骗。因为我躺在那里,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像圣战斗士对于天国降临那样,期待着他们口口相传的那个奇妙的罂粟世界的到来。期待着它将我这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彻底溶化了或者撕碎了,升腾到有欲求皆能满足、凡想望必能实现的超凡境界。
  但我是个诚实的人,我静静地躺了一个多小时,尽管由于药物的作用,我经历了一种比较长的昏昏欲睡的状态,但我的意识仿佛却越发清醒。

  我既没有飘飘欲仙,也没有身轻如燕。我沉重地几乎带着焦灼地,遵循着巫三姐“不要乱动否则你会呕吐”的忠告,我提醒自己,这东西莫非就是千百年来人们掩耳盗铃的又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动人传说?
  吸丨毒丨,真的什么都不是,弄到最后就是叔本华那种所谓的“消极快乐”:因为积极的痛苦而用延续痛苦的方法来解决,就好比我与巫三姐的不伦之恋。
  就好比刹那的烟花,终将幻灭,又好比无知孩童用肥皂水吹出的那一个个晶莹剔透美轮美奂的泡沫,看起来五颜六色,却总有破灭的一天。
  日期:2018-04-14 12:40:16

  没过多久,巫三姐就自动投案自首去拘留了,随着二氢片的逐渐泛滥,就在九三年那一年,春城的公丨安丨局响应政府的指示专门成立了禁毒大队,开始打击像巫三姐这类瘾君子。她名声太大,已经在里面挂了号了,或被人“点了水了”,有个她以前打过交道的年轻警官有一天在街上碰到她,专门把她拉到一边对她说,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我现在马上把你抓进去,一条是你过两天自己到局里报道,然后拘留十五天,你选哪条?

  巫三姐选择主动投案自首,东躲西藏也不是办法,我们身心都很疲惫。
  几天后她就真的去局里报到了,然后被拘留了十五天。
  在她拘留的那段时间,我有些不习惯但也不至于太不习惯,那时我还未懂何谓离别,南朝文人江淹所谓:黯然销魂,唯别而已。
  但我自认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而且我把每一次我认为值得的付出,当作舞台表现的良机。
  我搜罗了巫三姐的一些衣物,裤兜里还揣了几百元钱想着给她送去。在接见的那天我狂奔急驰,蹬着我那辆价值千元的中华牌蓝色横把赛车想着会面时,我应该表达什么:
  我应该像经典韩剧那样探出手穿越门口的铁栅栏拥抱狂吻吗—越过谎言去拥抱你?我是否应该体现出一种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的古典意境?我—她出来了,容颜已然憔悴,大概拘留所的环境不好,没有穿衣镜也没有护肤膏的她甚至还有些邋遢。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高腰牛仔服的她—个头矮了些,仿佛在做小工用的石灰浸蚀下明显缩水了。她还是那条初次邂逅的蓝色裤子,裤缝中线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挺直的线条,已是污迹斑斑。再说没有高跟鞋或恨天高来支撑这个所谓的男权社会的女人,有时候总会让身边的男人大吃一惊,或者又犹如某种到手就贬值的美好事物,她在我眼里呈现出一种双重的沦落。
  但我佯装无事,一脸微笑看着她,鼓励着她,与她隔着一道拘留所的大铁门。模仿着那时还不流行的韩剧里面的经典镜头而情意绵绵。
  我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关怀与怜惜。我就擅长这套。一直都擅长。铁门那边的她,看起来比曾在东莞妇教半年的另外一个她自在多了,不时还回身仰起头向正在拘留所内高墙那边不远处,正在拿着抹灰工具从事维护修缮某栋望楼式建筑的“小伙伴们”挤眉弄眼,“看吧,我的小男孩来了,尽管他是你们心目中的准大哥。”
  大伙状态都很轻松。都是几个本城的熟人。他们边干活边说笑。这就瘾君子与正常人的区别,或是拘留与收审的差别,或收审所的无限悬置与确定了惩罚期限的拘留的差别—它抵满了也就十五天,就像劳教,抵满了,也就三年。当然,人们就好比我认识的那些死不悔改的瘾君子,对于身处的境遇,总是可以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这时,其中一个幼年失怙从小在街上流浪做贼叫名字似乎小刚或小强的小伙伴,他是跟着我几个朋友在春城北门混的小混混,这时还舞弄着手上的抹灰刀,模仿着一种柔情蜜意的腔调,像香港三级片的特约配音员大声地打趣我俩,声调酷似三级片男星曹查理。
  “春哥,再忍耐几天,山洪暴发只在堵塞久了的时候冲刷,才能见到它巨大的威力.”说完大家都淫邪得笑了。巫三姐假装嗔怒骂了一句,也笑了。
  我呢,虽然心底很腻烦这种自以为风趣的露骨低俗,入乡随俗,也假装笑得很老练,还帮着她骂了几句,“卖你们的苦力吧,小心他妈的摔下来找不着你的小鸡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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