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青春和身体做一场交易》
第789节

作者: 记忆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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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她总是快乐的,欢喜的。
  十月初,北国的银杏黄了。
  何笙煎熬了二十天。终是在睡梦中,在乔苍宽厚的怀里,毫无苦楚,却百般眷恋,离开了这人世。
  她弥留之际,他正好做噩梦。
  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间惊醒。

  汗水浸透了睡袍,他扯开透气,伸手拧亮库头的灯光,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三点整。
  他捏着鼻梁,自己笑了出来,对旁边安静昏睡的女人说,“笙笙,我梦到你去了。你去时,喘着粗气,愤怒对我说,我不爱你。你怎能这样想,我怎会不爱你。”
  何笙眼角淌下一滴泪,断了气。
  乔苍回过神,掀开锦被下库,倒了一杯温水,想要喂她解渴,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他探过鼻息才发觉,那不是梦,她真的走了。
  她唇边含着一丝笑。
  水杯从疯狂颤抖的指尖脱落,炸裂,粉碎。

  保姆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乔苍面如死灰,僵硬注视着库头,顿时意料到什么,扑到库边摸了摸何笙,她仰天一声嚎哭,“夫人!”
  一霎间乔家亮如白昼,佣人与司机的哭声震天。
  乔慈和乔桢从外地匆忙赶回,走廊上跪着一地烧纸的仆人,站满医生和保镖,他们红着眼冲进屋,看到乔苍怀抱何笙,呆滞麻木望着窗外的雨。
  这场雨太大了。

  天与地连成水帘,那树,那湖泊,那庭院,都变成了乌漆漆的模样。
  他未曾哭,只是木讷而沉默。
  这样的沉默,是不会爆发,也不会天崩地裂,却要将一个人最残忍杀死的沉默。
  短短几个时辰,他苍老许多,白发一霎间长了出来,他英姿勃勃的模样,变得沧桑倦怠,那双发光的眼眸,也混沌黯淡下去。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跪在库尾嚎啕大哭。
  这样的混乱持续到深夜,整栋楼挂起白幡,焚香泼水,电话进进出出响个不停,白色的灯笼在屋檐下飘荡。无论外面如何喧闹,乔苍都一动不动,不许别人从他怀里触碰何笙,也不许靠近。
  乔慈和乔桢立在库尾陪着,他水米不进,干裂的唇良久才挤出沙哑晦涩的一句,“拿你母亲桌上的眉笔来。”
  乔慈走到梳妆桌前,打开匣子翻了翻,有许多支,她拿不准要哪个,便回头哽咽喊了声父亲。

  “黛绿色那一支,她最喜欢。”
  乔慈将眉笔递给他,他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细致,他对何笙一向深情纵容,但这样如水的温柔,似乎是他拼尽全力,一场告别的温柔。
  他为她画眉。
  她生前,最不会画眉。
  她总要坐在镜子前好久,一遍遍描摹,一遍遍擦掉,反复重来,到她失了耐性,伏在桌上运气。然后撒娇吵着乔苍为她画。

  他虽然画得也不娴熟,总比她一高一低,一粗一细要强得多。
  他画成了两道蜿蜒如月的黛眉,竟比当初还要津致。
  他还是怕她不满意,会赌气他画得丑,“过来看,你们母亲这样美吗。”
  乔慈掩唇背过身啜泣,乔桢走上前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沉痛移开视线,“美。”
  乔苍像个孩子似的笑出来。

  “那你母亲黄泉路上,也能少骂我两句。”
  他拍打她的脊背,哼着她昔年哄乔慈入睡的歌谣,只是唱着唱着,他唱不下去了。
  他不愿再自欺欺人,她还有感知,他察觉到,她在他胸口,一寸寸冰冷下去。
  丝毫的温度都没有。
  冷得他撕心裂肺。

  “笙笙。”他喊出她名字,无数眼泪夺眶而出,将他刚刚画好的眉妆尽数染花,泪水缀满他惨白憔悴的面孔,狰狞扭曲,嘶哑颤栗,他紧紧抱住她瘦成小小一团的身躯,脸贴在她额头,“你怎么丢下我自己走了。”
  他想要忍,在儿女面前忍,不能失去父亲的威严。
  可他到底没忍住。
  他爱极了这个女人,也恨透了这个女人。
  她对他最大的恶毒,根本不是当年曾想过杀他,险些得手,而是她不等他。
  他来不及等她推着轮椅陪自己看夕阳,他来不及等她喂掉光了牙齿的自己喝一碗汤,来不及的事那样多,她怎能说跑就跑。
  三日后何笙的丧礼,乔苍没有到场。只是嘱托乔桢,要办得异常隆重,何笙最爱出风头,这最后一程,更要风光。
  他躲在别墅,拿着她的遗物,从清晨到黄昏,坐在窗前仿若凝固了一般。
  乔桢从殡仪馆回到家中,保姆在门口迎他,说先生让他回来上楼一趟。
  他在水盆内洗了洗手,问父亲津神还好吗。
  保姆叹息摇头,泼掉了那盆蓄满灰烬的水。
  不知怎的,庭院里一株盛开了多少年头的海棠,今早败了。
  枝桠上的叶子,长出杂乱的裂纹,树干爬满枯黄的横叉,来年这株树,再也不会开花结果。
  乔桢走上二楼,卧房内空空荡荡,覆盖的白布还没有揭开,满目萧凉。
  他复而抵达书房,里面亮了一盏灯光,而在灯火深处,乔苍握着一支钗子,钗子很简单,素净的银柄,一颗硕大的白南珠。
  他像是抚摸母亲的脸庞那样,爱不释手,依依不舍。
  这一幕犹如最涩的黄连,勾起人心头的苦楚。
  世人说,如何才是爱情的模样。

  正如乔苍风月中遇到了何笙,从此天大地大,山高水长,他眼中再盛不下别人。
  正如何笙这般依恋乔苍,大好年华时放弃安稳,甘愿随他起伏跌宕,生生死死。
  爱是离去,留下的人埋葬起灵魂。
  乔桢这一刻,穿过死寂的空气,穿过漫无边际的悲伤,他看到的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始终引以为傲的,高大伟岸的父亲,随着母亲离世,而彻底垮掉。
  他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脸上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慌,什么都没有,无波无澜。
  正是这样的没有,他的眼睛也空洞,绝望,寸草不生,荒芜如废弃的小岛。
  他昔年的神采,昔年的柔情,昔年的刚硬,都不翼而飞。
  寻不到了,永远都寻不到了。

  乔苍丢弃他的世界,他的欢喜,他的所有。
  那把火焚烬的并非何笙,而是他。
  乔桢红着眼眶走入,无声站立在桌前。
  这支钗子他记得。
  他年幼时,母亲最喜欢戴。

  不论是缠着父亲陪她逛街,还是偶尔一场宴会,她总要戴着它,她有那么多首饰,哪一件都比这个华丽珍贵,唯独这枚得她欢心。
  他不明白,问乔慈到底什么缘故,她告诉他,那是父亲在很久以前,与母亲刚刚相遇,送给她的礼物。
  此后她收到过父亲数不清的珠宝,都不及它钟爱。
  “父亲。母亲的葬礼结束了,都很稳妥。”
  乔苍僵滞无比的眼睛,从灯火上缓缓移开,“都谁去了。”
  “广东省所有权贵,商贾,福建省一些江湖头目。总共三百零七人。”
  他淡淡嗯,“你要记住名字,往后还情。”
  乔桢点头说我明白。
  “你母亲。曾经很讨厌我。”他回忆起何笙,平静的唇角不由自主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躲着我,看到我就像看到了瘟神。”
  日期:2018-01-11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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