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青春和身体做一场交易》
第775节

作者: 记忆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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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气鼓鼓回了屋,等到凌晨,困意席卷,沉沉睡了过去,天亮时下意识触摸身旁,空空荡荡,没有余温,他果然昨晚没进来。
  何笙的气顿时更大了,他竟也不央求,往日那死皮赖脸无耻的德行,跑哪儿去了。
  她顾不上换衣裳,满面怒容冲到书房,还没踢门,里面忽然传出秘书低沉的声音,“乔总。曹荆易在狱中自杀了。”
  乔苍握笔的手一顿,脱落的同时,他抬起头,皱眉盯着秘书,“什么。”
  秘书重复了一遍,“前晚凌晨,狱警刚刚查房离开,他用手铐割喉。狱警闻到血腥味时,冲进去已经晚了,都没有送医。”
  乔苍陷入沉默,灯罩下橘色的光束,被外面强烈的阳光稀释,再经掠过的风一吹,忽明忽暗闪烁着,他的脸孔也陷入其中,幻影斑驳。
  他静坐良久,像是跳出这件事之外,冷静得诡异。

  秘书等了几分钟,以为他还有吩咐,试探喊了声乔总?
  乔苍将左手佩戴的碧玉扳指摘下,扣在桌角,“然后。”
  秘书略微躬身,“明早火化,曹家在京城和珠海势力最庞大,场面上的仇人也最多,如今树倒猢狲散,恐怕不能葬在珠海,骨灰要送到特区来,也不许曹家的仆人认领。听说是市局找个陵园葬了,这还是看在曹柏温一手提携上来的高官面子上。”
  他淡淡嗯,“你下去吧。”
  今年的广东,春日格外多雨,此时外面又淅淅沥沥飘着,太阳还在呢,云层却渐渐厚重起来。
  细雨落在湖泊,落在地面,落在摇摇晃晃的藤椅上。从窗子的角度斜斜看过去,露台上那一株嫩绿的芭蕉,被浇得苍翠夺目,何笙失神看了许久,呼吸也轻得比雨丝还要细。
  保姆端着牛乃进屋,见她还未洗漱,一动不动愣着,有些不知所措问,“夫人,您不舒服吗。”
  她指尖一下下撕扯窗纱,“世态炎凉,人心叵测,高高在上的人一旦跌落,比寻常百姓还要惨,换做我,我也受不得。”

  保姆听不懂她的话,将牛乃递到她手旁,“先生的能耐这么大,他可跌不下来,有他护着您,不知多少人羡慕。”
  她没有碰那杯牛乃,她爬上库,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我累了。”
  长安陵园建在西山坡,容纳了一千多只墓碑,山不算高,只是空旷,又陡峭,这个时节总是风沙漫天,何笙等了一个周末,适逢乔苍去东莞应酬,当天赶不回来,她收拾了几样东西,撒谎说去祭拜姐妹儿,让司机送她到了长安陵。
  山脚到达陵园,一共九十九级台阶,据说这个长度刚好通往奈何桥,死去的人不会迷路,更不会没有投胎便误入黄泉。四方的青石板,厚厚的绿苔藓,黄紫色的野花常年盛开,像雏菊,又像鸢花。
  何笙从一排排墓碑中,找到曹荆易的那一块。
  很不起眼的角落。
  灰蓝色的石碑,白色的楷书,没有落款,很是凄凉。
  她面无表情走近,犹如一个陌生的过客,在看一段故事,猜测一场落幕的戏到底演了什么。
  演了什么呢。
  生死离别,尔虞我诈,荫谋迭起。
  这些衣冠楚楚,只手遮天的人,一生未输给谁,却都输给了自己。
  她伫立良久,久到风沙迷住她的眼睛,她再也看不清什么,才缓缓蹲下,声音发颤问,“那边冷吗。荫间没有春暖花开,只有无边无际的凉水吧。”
  她打开盒子,拿出一只崭新的酒杯和一壶桃花酿,“你走之前,没有来得及喝酒对吗。幸好我还记得。你尝尝,和常府船上时你喝的那一坛,味道一样吗。”
  他那年,正是风华正茂,英姿勃勃。
  他和她隔着一张梨木桌,她半倚着,他盘腿坐着,木舟外的月色,湖潭,再没有那样美丽过。
  常府像是囚笼,困住了她的快乐,释放了她的仇恨。
  他大约至死不知,他是第一个,喝了她酿出的酒的人。

  她此后酿了许多坛,都不及那晚的味道。
  何笙斟满三杯酒,酒水流淌出壶嘴,从高空坠下,倾泻而过,将墓碑变得混沌,虚化了远处的山,近处的花。
  “你们这样的人,显赫了一辈子,连死都轰轰烈烈,你何苦走这条绝路。”
  她抬起手,洒了第一杯,洒在尘土上,“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糊涂了。”
  她又洒下第二杯,第三杯,翻出一个火盆,点燃一根草,丢进几摞烧纸。
  窄窄的火苗,在自西向东猛吹的风里,轰隆一下便沸腾了,火光映红了墓碑,映红了墓碑上模糊的相片。

  “你那天对我说,让我恨你。仔细想想,应该恨的人是你。你这样的下场,还不是为了我。”
  她没有哭,只是眼睛胀得发紧,她闭上深呼吸一口气,“算了,人死如灯灭。哪还追究恨不恨,世上有谁,来一遭真的值得,一多半都是混日子。”
  她将所有的烧纸都抛入火堆,站起身向来时的路走着,一辆出租此时停在她的车旁,迈下一个有些上年纪的妇女,她捧着一个包裹,护在胸口,隔着遥远的空气,望了何笙良久,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她往下,她朝上,在一处石墩前碰上。
  女人鞠了一躬,“您是乔太太吗。”
  何笙记不清她,但又觉得熟悉,女人说,“我是曹先生珠海庄园内的保姆,多年前,您我见过一面。”
  她恍然大悟,“是你。”
  “曹家的产业被充公,如今我要回老家,受曹先生嘱托,在这里等候乔太太很多日了。”

  保姆说着话,将怀里包裹拆开,取出里面的牛皮纸袋,递到何笙面前,“曹先生留下一封遗书。里面关于您的东西,他生前爱若珍宝,比他的一切都珍惜。我去探视他时,他吩咐我交给您,人去楼空,他不舍得烧了。”
  何笙迟疑接过,在手指触碰到纸袋的边缘时,她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根本控制不住。
  遗书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他写时匆忙,墨水氤塌了纸张,他划去了其中两句,变成一团乌黑,似乎说过又后悔了。
  “——何笙。
  当这封信到你的手上,你是不是在骂我。

  骂我是一个懦夫,不敢承担审判。
  骂我寻求解脱,从你的恨意里挣逃。
  你猜错了。我不懦弱。
  与其毫无自由活在监狱中,等待衰老。我情愿有尊严的离开。
  如果你不小心为我落了一滴泪,我更觉得这个选择很值得。
  活着令你厌恶,痛恨,不如就这样一笔勾销。
  放下这一切的你,才能过得更快乐。
  假使我没有猜错,你的下辈子,也许属于乔苍,也许属于周容深,总归依然不会属于我。

  而我,还像这一世好了。
  做你背后不见天日的无名者,毫无分量与痕迹,沉默守着,只是下一世,我不会再贪婪,不会以爱的名义让你这样难过。
  其实我并不舍得,我只是没有办法。
  你的眼睛里,我看不到关于我的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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