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第39节

作者: 大胡子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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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蒙先生从书架上拿下来几本印刷精美的法文书,我接过手里一看,心中顿然对眼前的这位头发花白的法国老人肃然起敬。那是中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以及明代作家汤显祖的《牡丹亭》法文译本。西蒙先生告诉我,单就一部施耐庵的《水浒传》,他就花费了近十年的时光才最终翻译完成。随后,他又从书架上拿出来他翻译的《中国古典诗词一百首》、《李白诗选》、《杜牧诗选》以及他所著的《中国当代文学史》《论中国文人的自然观》等许多本书籍。

  我被西蒙先生的勤奋多产所深深打动了。一个法国人,如果不是对中国有着深厚的情感,是不会翻译出这么多的中国文化作品的。直觉告诉我,西蒙先生一定和中国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情缘。
  果然,我在西蒙先生的写字桌上,找到了答案。那是一个用纯银制作的欧式相框。相框里镶嵌着一个东方女人的照片。尽管照片看上去有些发黄,年代久远,但照片上的女人,看上去依然是那样的美丽。
  发现我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的照片,西蒙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伸手拿起照片,在自己的胸前像是擦拭,又像是抚慰,轻轻地蹭了二下,并拿起桌子上的老花镜戴在眼睛上,端详了照片良久,然后才轻轻地放回原处。

  他语调缓缓地对我说:卢梭先生,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这个女人,是你们中国人,她叫苏曼,北京大学的中文系年轻教师,是我当年在北京大学进修汉语时认识的,也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人。她因为是资本家的女儿,在你们当年的文化***期间,受不了红卫兵的批斗和折磨,一天晚上跳楼自杀了,当时她只有二十六岁。如果我当年不是自私懦弱,不敢和我现在的夫人离婚,能够把她带回法国,或许她的命运就不会那么悲惨了。我后来包括现在所以翻译出来这些中国文学作品,就是为了纪念她。

  西蒙先生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能够从他的语气和神情中感受到那在他心底这么多年来依然挥之不去的痛苦和悲伤。西蒙先生当年恋人苏曼之死,令我陡然又想起了苏怡和雅男。哀痛就像一片乌云,瞬间笼罩住了我的心头。
  看见我神色凝重,西蒙先生双手相互拍了拍,耸了耸肩,然后对我说道:都过去快三十年了!不多说了。来吧,卢梭先生,请你这位来自北京的大记者,帮我看看我现在的新译作,《中国当代朦胧诗选》。我听露易丝说,你的诗歌写的也很不错,并且和我所选译的这几个朦胧派诗人还认识,我想就其中一些我还不太完全理解和确定的诗歌意境,想向你求教。
  求教可不敢当。西蒙先生。能够给你的翻译提供一点我个人的理解作为参考,我倒是非常愿意效劳。
  听我这样说,西蒙先生非常高兴。他让我稍等一下,他起身出去很快就把还在撅着嘴巴的露易丝喊了进来。他十分认真地对露易丝说:卢梭先生一会儿为我讲解一下我正在翻译的《中国当代朦胧诗选》中的诗句和诗人的创作背景,你就用法语给外公做一下速记。
  露易丝一听,进来时还绷着的俊俏小脸儿,立马像一朵娇艳的玫瑰,绽放起来。
  我从西蒙先生手里接过那本我在北京时不知道翻过多少遍,可以说几乎能倒背如流的中国北京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朦胧诗选》,和西蒙先生、露易丝坐在壁炉前,开始从北岛、舒婷、顾城等诗人诗歌诗句的含义、意境到诗歌的创作背景,一首一首地讲起。西蒙先生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竟然像一个小学生一样,一边听我的讲解,一边在录音的同时,也在不停地做着笔记。听到我的精彩讲解处,他中途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起身又是给我倒陈酿法国干邑,又是劝我和他一起抽古巴雪茄。我的生活到现在每天都离不开雪茄,就像是离不开空气和水一样的坏毛病,就是那次在西蒙先生巴比松别墅小住的那几日养成的。

  就这样,我们三人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二个多小时,直到露易丝的母亲敲门进来催促我们去餐厅共享圣诞晚餐。
  日期:2018-05-10 13:07:55
  在法国,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平安夜就像是我们中国的农历大年三十,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诞节,就像是我们中国的农历大年初一。所以,法国人的平安夜圣诞大餐,一般都非常的丰盛隆重。西蒙先生的家宴也毫不例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和中国圣诞节风行的酒店圣诞情侣大餐不同,在法国,绝大多数法国人都执著于传统,圣诞之夜,喜欢自己在厨房忙碌,热热闹闹地在家聚餐。
  长方形的餐桌,包括我和冬冬在内,围坐着十多个人。刚刚在书房喝了二杯干邑的西蒙先生,兴致很高。他自己坐在了主人的座位,让我和露易丝还有冬冬,紧挨着坐在了他的右边,他的夫人和露易丝的父母分坐在他的左边。他亲自动手打开了一瓶香槟酒,让菲佣给我和大家满上,我们大家一同举杯,共祝圣诞快乐!我们吃着焗蘑菇、烟熏肉、瑞士拉可雷特干酪、云丹鱼子酱等前餐小菜儿,边喝边聊着,等待后面陆陆续续上来的大餐。

  看到我们每个人面前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酒杯,我就猜到了后面上来的几道主菜肯定特别丰盛。果然,先是香煎鹅肝配波特酒;随后是熏鲑鱼、生蚝、焗龙虾,配白葡萄酒;再然后是牛排、焖鹿肉野味,又改成喝红葡萄酒;令我十分感动的是,后面在上蔬菜沙拉之前,菲佣竟然端上来了一盘热气腾腾的中国三鲜馅水饺,原来是有心的露易丝前一天从巴黎市区一家中餐馆特意为我和冬冬买来的。等最后上来著名的甜点树干蛋糕时,几乎感觉要被撑爆的我,已经无论如何也吃不动了。最后只是喝了二杯餐后酒马爹利干邑,还有我带来的贵州茅台。

  早就吃饱喝足的冬冬,还不到十点,就美滋滋地抱着一大堆圣诞礼物,被露易丝送到了二楼的客房先上床睡觉了。我们其他大人们说说笑笑,晚餐一直吃到午夜十二点多才散席。
  我回到二楼客房洗漱后,给冬冬盖好被他蹬开的被子,然后披着浴衣,来到了阳台上。
  淅淅沥沥地下了一白天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停了。午夜巴黎郊外的巴比松,虽有一丝寒意,但清新的空气,沁人心扉。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巴比松小镇,依然是灯火阑珊。映入眼帘,除了另外散落在丘陵上稀稀疏疏别墅那有如坠落星辰一样的灯光,还有那远处黑漆漆的枫丹白露森林。远处传来了汽车驶过的声音和几声狗叫,更加衬托出四周的寂静。
  屈指一算,我来到巴黎已经四个多月了。开始的前两个月,因为一直在忙雅男生前生后的事情,所以无暇想念北京,想念我那曾经醉生梦死忙忙碌碌的故都生活,想念萧文,想念她的和我的父母亲人,还有那些隔三差五就交杯换盏的哥们儿们。可后来的这两个月,我思乡的愁绪,就像潮水一样,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泛滥,无休无止。特别是今晚,在这个世人普庆的圣诞之夜,我对遥远东方自己家乡和亲人的思念,更加的强烈,这种思念,已不再是轻柔的潮水,而是变成了汹涌的海浪,就像猛烈拍打撞击着礁石一样,也猛烈地拍打撞击着我的胸口,令我毫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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