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阳旧事-佐酒奇谈》
第55节

作者: 玩具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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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2018-04-16 19:18:40
  《吴友仁》
  吴友仁,嘉庆年间西梁村人,认得几个字,在村里私塾教书,闲时候给村汉讲讲水浒三国。某年他一位未出五服的表兄弟嫁女,请了他去统管安排。农村办红白事宴,讲究很多。院子西墙贴什么纸,东门应该什么时候开。供的神佛应该系一个什么样的挂坠,上几柱什么样的香,这琐琐碎碎的一大摊子,虽然麻烦,但好歹是陈年老例,脑子精明记性好,好歹也能对付过去。更麻烦的是排席论座,要综合考虑亲缘,年龄,辈分等等诸多因素,姑舅兄弟往那坐,远房的姥爷怎么招待。不能出一丝一毫差错,出了差错,客人心里就琢磨主家这是轻慢我,好脾气的说怪话,坏性格的当场就要掀桌子,所以这总管还得人情通透。此外还有远近来帮忙的,端盘子送菜的,搬凳子扛桌子的,记账放炮的,谁该做轻活谁该做重活,总管下了令下面帮忙的要是不遵守,这事宴也办不下去。所以总管还得威望高,处事明白镇得住场子。一场村宴要请全村老幼,远近亲朋,掰着手指头算下来,得把三四个村子请进来。主家平时不可能备下这么多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谁家平时也不屯这些,只能临时四邻八乡地借来凑。给这许多人准备饭菜,要杀猪买菜,白事的香烛纸火,红事的被面喜字,要准备齐全,放到库房不能丢失,事宴完了利利荡荡该存的存,该还的还,不能有一点结巴。能把这全套办干净了,这管事的才算合格。

  吴友仁虽然常年被请来干这个,但毕竟年岁大了,给他兄弟把事宴办完了,自己也累个半死。他兄弟感激非常,把事宴剩下的坐墩肉炒了,鸡蛋炖了,西红柿拌了,炕桌上满满摆了。温了黄酒犒劳他。吴友仁也不客气,吃喝罢了,太阳西斜。穿了夹衫褂子,肩上搭了褡裢,跟他兄弟拱手,攀着山路往回走。
  刚上路的时候还没什么,走了三四里地,黄酒的后劲儿就上来了。只觉得天也旋,地也转,自己仿佛进了个大磨盘。左腿跟右脚打架,上眼皮死皮赖脸要和下眼皮说悄悄话。扭秧歌一般走,往前走三步,往后得退五步。吴友仁就说这不成,再走下去退回兄弟家了,招笑话。
  正巧,前面有座不大的庙,破败得厉害。吴友仁心说管他呢,进去眯瞪一会子,把酒劲儿过去了再往回走。于是绕到庙门口,左脚刚要往里迈,有硬生生把脚拔出来。噗通跪下,软绵绵晃弹簧一样磕了三个头,嘴里说:“神佛爷爷在上,我借宝地打个盹儿。不是我不尊重,全是酒闹得。您老要觉得冒犯,请您径去找杜康评理去。”念叨完这一句,就觉得心里舒坦多了。一步跳进庙里,找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一卧,把褡裢往怀里一抱,不多时就震天一般打起鼾来。

  本来就想浅浅眯瞪一会,不想这一觉下去睡到大半夜。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好亮堂,往外一看天上星星稀疏,当天飘着好大个月亮。舒了一口气,说有这么大的月亮,不用打灯笼也能摸索回去。
  说罢刚要起身,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把脑袋晃晃,怔了半天,啊呀一声,才发觉自己手里的褡裢不见了。那褡裢里有他亲家捎回来的湖笔,命丢得,笔丢不得。一时脑袋上汗就下来了,嘴里嘟囔着:“哪门子倒霉催的神仙,连个褡裢都看不住。”手忙脚乱在庙里翻,翻了半天也没有踪影。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借着月光看见那倒塌的泥胎前头有个牌位,牌位上黑黢黢挂着一条带子。
  吴友仁长出一口气,朝那带子一指,口里笑道:“呔,我看你往哪跑。”说罢一个大步跳到那牌位前,一把把那带子抓在手里。带子入手,感觉软绵绵的,不像是自己褡裢的感觉。当时也是懵了,不曾多想,手里用力一拽,才发觉那带子是从天上垂下来的,软哒哒是搭在牌位上。一时手里也忘了松开,顺着那带子往上看,就看见高处悬着一根绳子,绳子上吊着个人,眼睛还大大睁着,眼球往外突出。嘴也张着,长长吐出一条舌头。那舌头一端从那死鬼嘴里出来,一端正攥在吴友仁手里。

  吴友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手里还攥着那死鬼的舌头。那绳子也是年高有德,早就朽了,让他拽着死鬼的舌头一扯,嘎嘣一声,断了,那死鬼呼喇喇从上头掉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再看一拱一拱地从地上往起爬,两手一截一截把舌头往回扯。吴友仁这才想起来把那死鬼的舌头撒开,连滚带爬往后躲,一直躲到墙角去。
  那死鬼把舌头塞回嘴里,呜呜咽咽竟然哭起来,一面哭还一面念叨:“活着不让痛快,死了还遭欺负,还有没有天理了。”吴友仁趁他不注意,连滚带爬翻出庙门,撒腿就跑。跑了十来步,却把脚步慢下来了。因为他听那鬼哭得实在凄惨,不禁犯了恻隐。叹一口气,说:“罢了,自古都说鬼害人,今天这鬼反而让我个老汉掀了个大跟头。这是个窝囊鬼,害不了我。我平白无故摔了他个跟头,论理也该给他掸掸灰,道个不是。”于是调转脚步,有踱回庙门口。探头探脑往里一瞅,那鬼一边揉腿一边还在哭。吴友仁叹口气:“真是个窝囊鬼。”于是大步迈进庙里,蹲在那鬼身边,探头过去问:“老哥,没摔坏吧?”

  那鬼听见了,一个哆嗦,往后一缩,道:“莫要打我,莫要打我。我是无心搅了您老的觉,您老大人又大量,放过我这一回吧。”
  吴友仁摇头叹口气:“哪里来的这么窝囊的鬼。”就对那鬼说:“老哥,我摔了你,给你赔个不是。”说罢摇头叹气,起身要走。走了两步,那鬼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吴友仁顿了一顿,又折回来,在他身旁蹲下:“老哥,你有什么委屈,说说吧,总强过憋在自个儿肚子里。”
  那鬼听罢,一面呜咽一面道:“能有什么委屈,总归是上辈子没积德,命不好罢了。”说罢又哭。
  吴友仁听得不耐烦了,往起一站,脚一跺地,指着那鬼就骂:“你也是个带把儿的,唧唧歪歪哭成一团稀泥,我都替你臊得慌。”又蹲下来,安抚两句,那鬼才说出情由。

  那鬼就说了,自己生前本来是个厨子,在馆子里做做饭,生活虽然不十分富足,但也安逸。县衙里有宴席,也常唤他去做。他在后厨颠勺炒菜,县令自家的丫头端盘子送饭。灶台里火也旺,蒸腾起来人这心思也不安分。递菜的时候难免你手碰我指,十指连心,手指也碰了,心也就动了。这厨子跟那丫头有了意思,柳树底下说定了,攒够了银子,就把她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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