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阳旧事-佐酒奇谈》
第20节

作者: 玩具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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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活当,要把东西往旧了说,价钱却不刻意打压。因为活当总要来赎的,按规矩当铺在此期间有义务把货物保存好了。但保存货物又是一笔开支,因此把货物说得旧了,就不需要在保存上多花心思,等客人来赎的时候不会有纠纷。比方说客人要典当一领羊皮袄,本来是八成新的,这朝奉先生就说成是上头有虫蛀的窟窿。这客人往往着急要钱,也只能由着他说了。当铺把这皮袄收了,随便往库房一放,也不用心打理,等客人来赎的时候,发现皮袄上多了虫蛀的窟窿,要找当铺的麻烦,当铺就会拿出当票,说当初典当的时候就是这个品相,客人只好认栽。但是当活当的,当东西无非为了周转,把暂时用不着的酒壶茶具,首饰头面拿来当了,往往不到山穷水尽的地头,若是把价钱压得太狠,人家一咬牙一跺脚不当了,反而损失了一笔生意。

  估摸着是死当的,则要把价钱往下压,品相好坏倒也不用特别在意,反正人家没准备来赎,压低一份价钱,出手的时候能多挣一份钱。按规矩,死当要到期以后才能出手,但当铺收了好东西,有时候会提前知会潜在买家看货,预先把东西订下,等到期限一到,立马出手。这当东西的要么是欠了赌债,被讨债的地痞把刀子杵在脑门上撵进当铺的。要么是家人得了急病,早一刻拿到钱就能去药铺,晚一刻拿到钱就得上棺材铺。这是走投无路了,只要能换到现钱就成,顾不得管他钱多钱少。就算朝奉把价钱往死里押,他也得把这笔买卖做了。至于东西,早晚是当铺的,也无需在当票上耍花枪。

  牛凤山学徒十年,终于在第十一年头上当上朝奉,虽然是末柜的,但已经算是很出息了。头柜的朝奉负责金银珠玉,二柜的看家具器物,依次下来,末柜的牛凤山掌管衣服袄子之类。若有人家周转不开了,时常夏天把冬天的棉被厚袄拿来典当,冬天把夏天的凉席汗衫拿来典当,所以末柜看到东西八成是活当,不像头柜还得根据人的眼色分辨是死当是活当,所以牛凤山的活计还算轻松。
  这天傍晚,当铺快要打烊关门的时候,进来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手里托着个包袱来典押。递到牛凤山柜上,打开一看,是个皮袍子,瞅一眼成色甚旧,摸一摸是皮韧毛顺,是好料子。抖一抖看一看,那样式颇有些年头了,但做工甚是精致,问那人要当多少,那人伸一个手指,说一两银子。
  牛凤山摇头,说这旧皮袍子,不值这个钱。那人露出鄙夷的神色,说:“这是好东西,枉你是个当朝奉的,有眼不识金镶玉。”牛凤山就问他怎么个好法,那人道:“这皮子不是一般皮子,是臧边白骆驼的皮子,你看他松松垮垮不结实,其实能挡刀子,不信你拿刀子捅,要是能戳出一个窟窿,这袍子我白送给你。”
  牛凤山哪里肯信,果真打发伙计拿了个补鞋的锥子出来。本想自己动手,一琢磨万一自己把那袍子戳开窟窿,岂不是让人讹上了?于是把锥子递给那人:“你戳给我看看。”那人果真拿锥子戳那皮袍子,看着皮袍子绷紧了,就是戳不出来一个窟窿眼。牛凤山于是明白这是个好东西,看看那人衣衫褴褛,心里思量这八成是个死当,本来打算把价钱往下压一压,看那人着实可怜,心想当铺这么大的买卖,从这样的穷人身上刮油水,跟苍蝇腿上劈精肉有什么两样,于是招呼一声“写”,后面开当票的先生就写开了。这牛凤山就流水儿一般念“驼皮皮袄一件,半旧不新,脱毛掉领,料子还结实,给纹银一两”。当票递出去,东西收进来,总管的大掌柜在一边掌眼,就问牛凤山怎么把个死当按活当算。这牛凤山做了多少年学徒,察言观色还是会的,就回话,说当铺做买卖,要靠名声。今天把这破皮袄收进来,是贵了些,但也没贵到哪去。但是传扬出去,人家就会觉着咱这铺子,给钱多,真有好东西,先就想着送过来。花一两银子买个好名声,便宜得很。掌柜的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就把小伙计招呼过来,让他去茶肆酒楼之类的地方散播消息,看有没有买主,先就把这皮袍子预订下来。伙计打个躬就走,上了大街,把话传开了。

  朔阳城里领骆驼队的头儿,叫做姚海山,当时刚从口外回来。他领着驼队在内蒙行走,有时候会遇上土狼土匪,身上还留着刀疤,听说当铺收了这么件可以挡刀的东西,就琢磨这么个东西穿在身上,夜里挡风,还能当皮甲挡护身,实惠得紧。于是就去吴家当铺,看看那领皮袍子,拿刀划了,果然划不透,心里大喜,当时就要掏钱。吴家掌柜的把他拦住,说:“胡三哥,买卖不是这么做的。得等当期到了,才能把东西卖给你。”

  姚海山是跑商队的,不知道当行的规矩,就问:“这是什么缘故?”
  吴家掌柜的道:“当期以里,货还是客人的。我们要是出手了,那客人来赎货,我交不出来,难免要吃官司。”
  姚海山道:“要这么说,这货我先订了,等到当期一到就来拿东西,你可不能把东西再许给别家。”
  掌柜的陪笑道:“那是自然”。于是这皮袍子就让姚海山预订下了,单等当期一到,就行交割。
  日期:2018-03-19 20:22:03

  当期一个月,不见那瘦子来赎袍子。到最后一天傍晚,姚海山把皮袍子买走了,当铺才关门。刚把门封起来,外头有人敲门,出门一看,居然是那瘦子来赎皮袍子了。按规矩,当铺当时已经关门,算是当期到了,皮袍子如何处置是当铺的事,与那瘦子无关。但当铺出手皮袍子的时候,又是关门以前,算是当期还未到,细追究下来两家都理亏。那瘦子听说皮袍子已经出手了,一屁股坐在当铺大堂里痛哭流涕起来。牛凤山也觉得自家不等当期到了就把袍子出手了,多少有些理亏,心下底气不足。看他哭得凄切,只当是穷人当了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又泛起恻隐的心思。在大堂里拉磨一样原地打转,一咬牙一跺脚,跟那瘦子说自己定要把那袍子追回来,就去找姚海山交涉。

  那时姚海山已经把袍子穿在身上了,正要领着一哨人马上路,如何肯脱下来,吹胡子瞪眼说牛凤山不懂事。牛凤山自知理亏,赔笑半天,又掏自己腰包,要把那皮袍子买回来。朔阳十大户多少有些交情,牛凤山要叫姚海山一声叔,姚海山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好驳了他面子,又把那皮袍子卖给牛凤山。牛凤山把皮袍子还给瘦子,那瘦子千恩万谢了一番,卷着那袍子就走了。牛凤山把那瘦子打发了,账房先生才凑过来骂他不懂事,说姚海山也是朔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这么一折腾,只怕吴家得备上一份礼去赔不是,他这十年熬出来的朝奉,怕是当不下去了。牛凤山听罢,心里有些后悔,奈何事情已经做下了,再说什么都没用,一路长吁短叹回了住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在炕上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总算有些睡意了,忽然听见有人叫门,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忍着火气开门去看,是那瘦子,穿了一身旧朝服,赶着一辆马车。牛凤山还当那人是个唱戏的,问他跟着哪个戏班子。那瘦子道:“我说你有眼不识泰山,你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个唱戏的,是伺候城隍老爷的刘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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