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阳旧事-佐酒奇谈》
第6节

作者: 玩具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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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刘塘又与夫人怄气,嫌家里呆着气闷,就去隔壁酒坊打了一葫芦酒,一面喝闷酒一面溜达,稀里糊涂到了县学后墙,就看见前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些亮光,走近了看,居然是个巴掌大的蛾子,白头绿翅膀,大大张开翅膀,好像个宽袍大袖的读书人一样。也不知怎的,那蛾子居然径直冲着刘塘飞过来了。刘塘也觉得奇怪,一伸手把那蛾子抓住。那蛾子被捏在手里了,才如梦初醒,慌忙挣扎,却总也挣扎不开。刘塘就把那蛾子藏在袖筒里,打算带回去玩。又溜达几步,酒劲上来了,两腿一软,就依靠着县学的后门睡着了。

  睡梦里就看见那蛾子变成个白头绿袍的老头,满口之乎者也,神色却颇为慌张。刘塘没读过多少书,听了半天才明白那老头在求自己放他一马。他玩笑劲儿上来了,就问那老头有什么好处。那老头琢磨了半天,说可以教他吟诗作赋的法子,写文作章的本事。刘塘心说我一个开作坊的,要学这个干嘛。但成心与那老头开玩笑,就故作严肃,问他这法子是什么。老头便说要做好文章,格式词句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有一股文气撑着。若没有这股文气支撑,便是再好的词句,也是空虚皮囊,再好的架构,也是枯骨骷髅,只有把文气注进去,那文章才能有了魂儿,才能活了。要有文气,有一条捷径,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如今就告诉刘塘。说这文人汇聚的地方,文气最为充足,朔阳县里,文人最多的地方,无过于县学,所以县学里文气最足。文人自古高人一等,文气也轻飘飘的往上飘,所以这文气最充足的地方,不在别处,就在县学的房梁之上,瓦片之下,厚厚地积着一层。只要把这层文气收集起来,注进文章里,那就是文采斐然的好文章了。收集文气也有讲究,一般人不知道这其中的诀窍。去收集文气的时候,要把猪的胰脏捣碎,在额头上点上一点,意思是“朱衣点头”。趁着月夜,爬上县学的屋顶,把一片瓦片揭开,把上好的宣纸蒙上去,那文气就能粘在宣纸上。之后在那宣纸上写诗作文,出来的就是一等一的好文章。说罢那老头又变成蛾子了。

  一阵夜风过来,把刘塘吹醒,接着月色,把那蛾子从袖筒里掏出来,那蛾子倒是老实了许多,就是盯着刘塘看。刘塘道:“我虽然没念过圣贤书,但做买卖讲究个信用。”于是把那蛾子放了,一摇一摆往回走。路上越琢磨这事情越觉得稀奇,第二天上街跟一个相熟的算命先生把事情说了一番。那算命先生就说那蛾子八成就是书虫。刘塘不解,那算命先生就给他详细说了一遍。原来自隋朝皇帝立下科举的制度,上千年来无数念书人皓首穷经求取功名,自然有金榜题名走马观花的,更多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志,怨气郁积,就在贡院学馆等处形成各种各样的精怪。那些皓首穷经偏偏没有取得功名,最后死在书堆里的,就化成了书虫。刘塘就问那算命先生会不会故意害他,算命先生道那书虫最是迂腐,所以诚实非常,只有被人算计的份儿,哪能算计别人。

  刘塘听罢,觉得有些意思,于是找了相熟的屠夫,要了半只猪胰子,拿捣蒜的钵子捣得稀烂,抹在额头上。他也没有什么上好的宣纸,就把账本上扯了一打,揣在怀里,熬到天黑,顺着后墙爬到县学的房顶上,把瓦片一揭开,就闻见一股酸味直直地往鼻子里刺,熏得他差点从房顶上掉下来。慌忙把纸蒙上去,过了不多时,那纸的颜色就不对了。把纸揭下来,就闻见纸上那股味酸得纯粹。又换了一张纸蒙上去,把那一沓子纸都熏得酸不拉几了,才算了事。揣在怀里,顺着后墙溜下去往回走,琢磨着回去也写两笔,给教书的先生看看,若真如书虫说的,自个儿说不准也能考个秀才当当。

  日期:2018-03-07 19:35:00

  刚进院门,就看见他那夫人站成个“大”字堵在屋门口,两手叉腰,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看见他回来了,嘴里呐喊一声:“又让哪个骚狐狸勾了魂去了”,上来就跟他厮打。刘塘慌忙躲避,手往后一伸,把醋缸的盖子打掉了。他夫人上前一扯,把刘塘衣衫揪开,那一打纸全散落在醋缸里。两人厮打了半天,才想起来醋缸里掉了纸,若是让买醋的发觉了,这买卖就没法做了。慌忙从厨房里拿了笊篱去醋缸里捞。不想那纸就仿佛冰片掉进滚水里,早就化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

  刘塘把他夫人埋怨一通,说这账本纸泡进来,那醋里又来了怪味,这缸醋全废了,气鼓鼓地坐在一边。他夫人也知道事情闹大了,自知理亏,嗫喏半天,说兴许这醋味没变,没人尝得出来,说着拿手指往醋缸里沾了沾,舔了一下,就觉得这醋奇酸无比。刘塘听了,也尝了尝,果然一缸本来没什么味道的寡水,成了上好的陈醋。细细一思量,猜出个七八分。心想这是那文气化入醋里,把醋带酸了。于是明白自己找出一条酿醋的诀窍,欣喜非常。从此每酿一缸醋,都要去县学把文气沾到纸上,再把文气化入醋中,这醋的味道足了,买卖渐渐好起来。买卖越好,卖出去的醋多。卖的醋多,酿的醋也就越多,去县学也就越频繁。

  夜路走多了难免碰见鬼,他三天两头爬县学的屋顶,总有被人发现的日子。有个老童生多年不能进学,这次考试又落榜了,心中郁郁,不肯回家,就在县学里抱着孔夫子的牌位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半夜里刘塘又来取文气,正好揭开老童生头上那片瓦。灰尘落下,老童生狠狠打了两个打喷嚏,把房顶上的刘塘吓个半死。中国古代的瓦房,是在木头的椽子檩子上架瓦片,椽子檩子时间长了,木质容易酥糟,不甚结实。所以换瓦片的匠人,往往是一胖一瘦两个搭伙干活。胖的在底下搬瓦运砖,干些苦力活,瘦的才能上房,免得把房顶瓦片踩碎,或者干脆踩出个大窟窿来。刘塘这生意好了以后,生活质量也好,伙食改善了,体重也跟着见长。往常因为轻手轻脚,还没出什么纰漏。这次猛然惊吓,一脚发力,居然把屋顶踩出一个窟窿来,一条腿陷进去,直直卡在大腿根上,动惮不得。

  那老童生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睁眼抬头,看见房顶上悬着一条人腿,脚还一绕一绕画着圆圈,吓得尿了一裆,嘴里喊着有鬼,连滚带爬跑出来。县学有看门的,也跟着呐喊,把四邻扰动了,掌灯点火的过来看,都啧啧称奇。有几个身体强健的后生跳上屋顶, 拔萝卜一样把刘塘提出来,闹闹哄哄送到衙门里去。
  县太爷升堂审案,刘塘哪里敢耍花样,老老实实把缘由说得一清二楚。临了还说也不知道那书虫说的“猪胰点头”是哪家和尚的法术,这么灵验。县令听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的是刘塘爬了县学的屋顶,在孔圣人头顶耍花样,甚是不尊敬。县太爷也是科举出身,难免替祖师爷鸣不平。笑的是这个作坊老板有些鬼主意,想出这么个点子来做生意。给他把“朱衣点头”的典故说了一番,判决下来,打了刘塘二十板子,判他拿钱出来,把县学的屋顶重修一遍,申饬他再不许爬县学的屋顶,就算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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