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阳旧事-佐酒奇谈》
第4节

作者: 玩具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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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返回车里,直直地朝着灯光的方向开过去。等到车子走近了,我也看清楚了,灯光下面确实有个招牌,招牌上写着四个红油漆的字:“吴常饭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烩菜蒸馍加水充气”。一看就明白,这是开在大路边伺候过往汽车的饭店。
  这饭店只有一个很小的门脸,窗玻璃上雾气腾腾的,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门口一匹厚重的棉门帘,有些油腻了。挑门帘进去,看见一个高个瘦子正在扫地,一个矮个儿黑胖子正把板凳往桌子上倒扣。
  黑胖子听见动静,头也不回朝着我摆手:“打烊了打烊了,来年再来吧,今年收摊了。”
  我一愣,还没见过这么撵主顾的。
  那高个儿瘦子好说话些,直起腰来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实在对不住,您回吧,我们收摊了。”
  我挠挠头:“大哥,这天气,我想回也回不去呀。”
  高个儿瘦子眯起眼睛往窗外瞅了瞅,嘴里啧了一声:“好大的雪。”我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你看看,这雪这么大,实在是走不了了。”
  高个儿瘦子叹口气道:“照理说开店没有往外撵主顾的道理。可是实在对不住,我们哥俩明天回乡过年,今年这买卖就算了了。你看看,灶上也熄了火了,实在没法招待。”

  我只能说软话:“不是有意添麻烦,实在是走不了了。就在您这屋檐下对付一夜,我给钱。”
  那矮胖子说了:“不是钱不钱的事,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钱匣子也封了,灶王爷也送走了,就没有再做买卖的道理。”他这说法我听过,早年间开饭馆子做买卖的,到了年关的时候要把钱匣子拿封条封起来,封条的落款是“伊尹”,就算是以厨子的祖师爷的名义把钱匣子封了,今年再不收账。相传灶王爷要年底要上天述职,汇报各家的功过。开饭馆子的就要拿烧酒浇在炉灶的余烬里,意思是灌了灶王爷一顿酒。这里有一点小心思。因为古时候厨子开店,谁也不敢说自己没做过缺斤少两的勾当。万一让灶王爷汇报到玉帝那里,会折了厨子的功德。因此厨子就拿烧酒灌灶王爷一顿,灶王爷述职的时候,玉帝看他这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对他的话就不大相信了。谁人会把一个醉汉的话当真?因此厨子就不用担心灶王爷说自己的坏话。这是古时候的封建迷信,现在没人当真了。没想到我在这里还碰上这么二位活古董。

  我们说话的功夫挑门帘又进来一个人,一直在我身后站着,我光顾着跟老板说话,也没仔细看这人。
  这人听见我一个劲儿求老板,老板绷着脸不答应,似乎动起了怒,说一句:“你们俩也是,人生在世谁人碰不上个别扭不顺当,能帮一把是一把,何必这时候穷讲究。”
  我回头一看,是个清瘦的老人,裹着羽绒服,戴着一副眼镜。这饭馆子的老板看见这老人,仿佛见了亲爹一样扑过来嘘寒问暖:“阎老您怎么来了?这大雪天的路也不好走的。还好没事,要是跌一跤,岂不是折了我哥俩的福分。”
  阎老道:“少跟我这儿装蒜,房钱你俩到底是打算怎么办?”
  我一听才明白,敢情这位是房主,上门收租子来了。
  那瘦高个道:“您看看,不是我赖皮,实在是买卖不好……。”
  阎老冷笑道:“买卖不好?我看你买卖好得很,都往外撵主顾了。”

  瘦高个道:“那不是老规矩嘛。这样,您先回府,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取了钱给您送去。你先回吧,先回吧。”
  阎老不答应他,踱到桌子旁边,伸手把一条凳子搬下来坐定了,道:“等到明天?你俩一锁门,拍屁股走人,我上哪里找你们去?实话说了吧,我今天是不打算走了,我就在这里盯着。明天一早,你们俩摘一个人去银行,另一个人跟我在这儿坐着。什么时候把钱清了,你们什么时候再回家过年。”
  那高个儿瘦子道:“哪敢让您坐着?我们后面有床铺,您上我床上躺着。”
  阎老道:“怕你连夜跑了。”
  饭馆子的两个老板又劝了几番,阎老不为所动。高瘦子叹口气,把屋子中央碳炉子里的火拨旺了。又指挥矮胖子到后面端了一簸箕炭出来。阎老发话了,一胖一瘦两个老板也不好再撵我,于是我也搬了条凳子在阎老对面坐定。
  我晌午吃的饭,这阵子早就饿了,肚子里叽里咕噜乱叫。阎老听见了,把那两个老板叫住,问他们有没有吃的。矮胖子愁眉苦脸道:“米面倒是有,但是大灶熄火了,按规矩不能动。馒头也有,但是凉的。”
  瘦高个儿眼珠子一转道:“要说吃的,其实也有。就是怕你们忌讳。”
  我就说:“能饱肚就行,没什么忌讳。”
  瘦高个儿道:“是喜宴上撤下来的。”我听过一个说法,认为吃喜宴上撤下来的食物不吉利。这个大概有两种解释。第一种世俗一些,说的是旧时候但凡有人家办喜宴,四邻八乡的乞丐都会聚过来讨一口吃的。既然是喜事,主家也不便于硬把这群乞丐撵走,免得把他们惹恼了嘴上不干不净,给大喜的日子添晦气。可是也不能专门给乞丐摆一桌宴席,况且那么多乞丐也招待不过来。于是就把喜宴上撤下来的残酒剩菜全部施舍给乞丐。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说法,认为喜宴上撤下来的酒菜是给乞丐吃的。第二种说法就玄乎多了,跟中国传统的阴阳哲学有些关联。说的是喜宴是人生中最大的喜事,乐极生悲甜中生苦,喜气都在酒宴上占尽了,那撤下来的酒菜上就只剩下晦气,吃不得。

  我是饿极了,也顾不得忌讳那些,于是连声说:“没那么多讲究。”
  那胖子压低声音跟瘦子说:“灶上不能点火,那都是荤腥,冷着能吃吗?”
  那瘦子点子多,道:“灶上不能点火,咱就不点火了。”到后面拎了个铜火锅出来,倒了半锅开水,切了两截大葱。拿火钳子从煤炉子里夹了两块烧红的炭疙瘩塞进去,进后厨里端了一个大盘子,里面是些炸肉丸子烧猪肉之类的东西。又切了半颗白菜一板豆腐,热热闹闹煮成一锅。
  收拾停当了,一胖一瘦两个老板回后面睡觉,我跟阎老一人一个酒盅就着火锅喝二锅头。随便聊几句,我就问:“这两个老板,哪个叫吴常?”
  阎老一愣:“什么吴常?”
  我说:“饭店叫作吴常饭店,不是跟着老板的名气取得吗?”
  阎老摇摇头:“你还真猜错了。这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常,搭伙做买卖,所以把店的名字叫成吴常饭店。”
  我恍然大悟,跟房东两个人套近乎,相互打听来历,看看能不能攀个乡亲。我就说起自己在县志办当差,顶头上司嘱咐搜集老故事,不知道上哪里去打听。不想阎老一拍大腿:“你算找对人了,乡里的掌故我还真知道一些。”再一问才知道,他祖籍也在朔阳,他父亲是个风水先生,走四邻,串八乡,所以知道不少掌故,也给他讲了不少。我敬了阎老一个,就请他把知道的故事都讲讲。于是就守着铜火锅听他讲了一宿的故事。后面这些故事就是那一晚听来的,记录下来,给各位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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