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历史 一段文字 记录一个边塞城市的一段故事》
第63节

作者: ty_华哥708
收藏本书TXT下载去广告

  我们是坐兰州去酒泉的长途班车上路的。走到半截又遇上修路,耽误了七八个小时。原先在电话里约好,下午五点钟高宗华在南华镇接我们,可是车到南华镇已是午夜,我便担心起来:如果他五点没接到我们,认为我们改期了,就回家了,如何是好?
  于是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车到南华镇叫司机多停一下,我下去找他,如果找不到,我就坐车去酒泉。那年从明水步行去高台火车站,经过南华镇来的,那儿连个旅馆都没有。南华镇离高台县城还有十多里路,夜里又没车。结果却是车到南华镇,我还没有下车,就听见一个人喊,和桑!车上有个叫和桑的吗?我急忙回答,我就是!
  那天夜里我和儿子就住在高宗华家。他家住在离县城两里远的电力局下属一个厂的宿舍里。第二天休息一下,第三天我们就去了明水。高宗华有一辆自行车,又借了一辆,他和我儿子一人骑一辆,轮换驮着我。我们顺兰新公路走,然后右拐穿过一片沙枣林,到了明水。

  日期:2017-08-03 11:19:49
  这次去明水,是8月下旬,没有寒风,可以睁大眼睛看。当然了,三十年前的那场大雪也融化了,明水的草滩坦坦荡荡展示在我们面前:右派们住过的山水沟总共是两条,东边一条,西边一条,两条沟的崖坎上都是同样的窑洞,有大有小。西边的沟深,挖的窑洞也大,最大的一个窑洞我们进去看了看,可住二三十人。有一个小窑洞,我们爬进去看了看,蹭了一身土,土壁上不知是谁用硬器刻下的两个字历经三十年依然赫然在目:生存!我当年住过的地窝子早就拆掉了,遗迹尚存!

  在明水我们整整待了一天,把所有的坟茔都跑遍了。高宗华当年在那儿当林场场长时就管八个人,他们在明水的荒滩上盖了几间平房,还打了机井,住了几年在那儿植树。他对那片土地熟悉极了,哪儿有一座孤坟,哪儿有一片坟茔,了如指掌。可是他带着我们找完一片坟茔又找一片坟茔,把每个坟冢旁的石块都翻了一通,我们也没找到王景超的名字。每一块石头都必须仔细辨认,因为大多数石头经过风雨剥蚀,红漆脱落了。有些红漆没脱落的,也是残缺不全。于是,在非常失望的情况下。我把从兰州带来的香火和蜡烛点起来,烧了一沓烧纸,和孩子对着祁连山的雪峰叩了三个头,并念了我从兰州就写好的祭文。我的祭文是一首词,原文是这样的:

  挽先夫景超·调寄《水调歌头》
  泣血何人知,断肠有谁怜;茫茫白雪无语,与我共悲涓。
  冤未平,人已去,此情痛煞凄绝,惊破戈壁天!同蹈苦和难,良人不回还。
  声喑噎,心破碎,恨绵绵。沧桑巨变,万般痛楚未稍减。
  血泪往昔忍顾,明水一别卅年,尸骨未能见,荒冢无觅处,长哭问苍天。
  念完祭文,我悲痛不能自支,哭倒在坟茔之中。歇息良久,我们走上归途。这时高宗华叹息说,唉,我要是十几年前知道你在哪里,通知你,你来就好了。那时候石头上的字清清楚楚的。我说十几年前我可能在甘南,那时我还顾不上来这里呀!后来,到他家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三十年了,我见过的夹边沟的右派也不少了,可是谁也没跟我说过:右派的坟头上有一块石头,上边写着名字。高宗华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这石头哪来的,是吗?咳,这事呀,我发现之后也觉得蹊跷,这种黑颜色的石头是哪里来的呀,明水根本就没有石头呀。后来我问了县公丨安丨局的人,人家告诉我,是夹边沟农场撤销几年以后,酒泉劳改分局搞善后工作,从碱泉子农场叫了些劳改犯,从山根里拣来的石头,按着登记簿上的名字和地点给每个坟前放了一块石头,写上名字。为的是亲属们能找到坟堆子。我说,噢,是这么回事呀!可是,这能保证那个名字下边的人就是那个人吗?高宗华一怔,呵呵地笑了:老和,这就是哄人的嘛,在心理上安慰一下嘛:家属找亡人来了,看见有个土堆堆,哭一场,烧个纸回去就行了呗。

  日期:2017-08-03 11:20:09
  我说,看起来我的运气很好,没找到王景超的名字;如果找到了,我将对着一个陌生的尸体痛哭一场,你说对吗?
  呵呵呵……

  高宗华呵呵地笑。作为三十年前的难友,他想以这样的笑声冲洗我的悲哀,想让我的情绪得到转换——高兴起来,可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原因是这次明水之行我不仅没找到王景超,心里反而又生出新的阴翳,留下了一块心病。
  我们在明水的右派坟茔寻寻觅觅的时候,看见了一具无名尸体。坟地上疏疏落落散乱着一些白花花的尸骨:头骨、腿骨、肋骨……而这是一具有着完整的上半身的男尸。看起来雨季时候的洪水把他从墓穴里冲出来的年代还不太久:他的黑发还覆盖着半个头颅,另一半闪着怕人的白光。他的半截上身穿一件深红色的对襟绒衣,肩头上补着一块补丁。补丁平平整整地连在领子上。绒衣的深红色其实已被强烈的日光晒得完全褪了色,只有在侧身的背阴处可以分辨出原先的深红色。

  破损的绒衣已无法遮盖身体,白白的肋骨排列整齐。我的心当时嘡地跳了一下:在我遥远的记忆里,我的亲人原先是穿着一件旧了的深红色对襟绒衣来的,我们离开兰州发配河西走廊前夕,为了迎接将来的艰苦岁月,我把前襟上的口袋撕下,补到了肩头的破损处。眼前的半截男尸该不是我正在寻找的亲人?
  我把这话一说出来,高宗华急忙解释:我去年在这里帮你找景超,就看见了这具尸体,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他的特征:红绒衣里边穿着一件红格的衬衣。你说景超老哥没有这样的衬衣。大儿子也急忙说,那时候穿这种红绒衣的人多的是。

  我知道,他们是在安慰我,我呢也不完全相信——是不愿意完全相信——眼前这个丑陋的尸体就是景超。如果我亲爱的人多年来就是这样躺在荒滩上,那也太惨了,我的心接受不了!
  日期:2017-08-03 11:20:30
  如今我已经离开坟茔回到高宗华家中了,但是我的心却沉甸甸思绪万千,疑窦丛生。那具半截完整的尸体如果真是我的亲人景超呢?那深红色的对襟绒衣,肩膀上缝补平整的补丁,还有那存留在半个头顶上的黑发——景超的头发就特别黑呀,都让我觉得他就是景超。如果他真是景超,今天我和儿子就从他身边错肩而过,又对他不理不睬,那可太叫他伤心了!
  我觉得我做错了!他即使不是景超,我也该把他埋起来的——他是个无故死去的难友啊!

  我是怀着这块心病离开高台县的。
  看起来,是上苍一定要叫我搞清楚这件事的!回到兰州,去照相馆冲洗胶卷时发现,在明水拍的胶卷全都拍废了,儿子没把胶卷挂好,一张照片也没照上。这使我大惊失色,寝食不安。明水这一荒凉凄惨的所在早已被人忘却,有些人把它当作历史的陈迹不屑一顾,但是,它却是一座纪念碑镂刻在我的心版上,今生今世它将与我共存。我人生的一切体验,似乎只是在这里才有了真正的开始。我却没拍下照片,这太遗憾了!
请按 Ctrl+D 将本页加入书签
提意见或您需要哪些图书的全集整理?
上一节目录下一节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举报
© CopyRight 2011 www.yi-see.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