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历史 一段文字 记录一个边塞城市的一段故事》
第56节

作者: ty_华哥708
收藏本书TXT下载去广告
  王干事是武都人,他操着浓重的方言破口大骂,并且挥舞着铁锨:
  瞎熊,你们这帮瞎熊,***!怎么越改造越反动,抢起人来了!拿出来,把你们抢下的炒面拿出来,放回皮包里去!你,就是你!还有你!
  他的铁锨指向谁,谁就吓得战战兢兢地把手里捧着的面粉放回皮包里去。那些铁锨指不到的人却还在吞咽着手中的面粉。熟面不像馒头,太干,一时难以下咽,有的人呛得咳嗽不止,眼泪都冒出来了。有的人慌慌张张把熟面藏起来。
  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熟面被追回来了,但已经损失过半。有些炒面是刘文山从褥子底下枕头下边扫回来的,羼杂了许多尘土、草屑。
  有了这次教训,刘文山再也不敢把面粉放在地铺上了。他把女人装面的口袋补了补,且缝上了一条带子,去伙房打饭和上厕所的时候把带子套在脖子上,面粉就挂在胸前。晚上睡觉,他把面口袋放进被窝里,抱在怀里。
  刘文山是个有毅力的人,无论每天他的肚子如何饥肠辘辘,无论熟面的香味多么馋人,他每顿饭只吃两小勺熟面,——把熟面加进从伙房打来的面糊糊里,使之稠一点——此外决不多吃。女人临走时说过,元旦时再给他送点吃的来,现有的八九斤熟面,他必须细水长流,否则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日期:2017-07-26 13:29:31
  他的腿肿起来了,脸也肿了,但他仍然坚持细水长流。他知道,如果两顿把熟面吃掉了,他立即就会没命了。他亲眼看着同室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近来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毯子卷起来抬出去。
  就是这样节约着吃,熟面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二三斤了——他的心恐慌起来:女人能不能按时送吃的来?到底这样的低标准供应要持续多久?国家什么时候才能释放劳教分子?
  他的意识当中,时间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突然,他感到农场的情况有了变化:已往,严管队去伙房打饭,旁边总是跟着两个积极分子和几个充当看守的就业人员,可是这两天情况异常,开饭的时候炊事员把面糊糊提到地窝子来,舀进他们的饭盆里。还允许他们在门口晒太阳了。
  一天早晨喝完了面糊糊,刘文山凑到康永明和张维让身旁说,喂,你们看出来没有,情况有点变化?

  他正和康永明、张维让议论为什么会出现异常现象,地窝子的门突然开了,袁干事走了进来,大声说,抱行李,抱行李,都回自己的队上去。快点快点!
  刘文山进严管队的时候,这间地窝子里总共睡着三十四个人,四五十天过去,这里就剩下整整十个幸存者了,其中包括胡永顺、张维让和他,还有最后进来的康永明。他们几个人都浮肿了,但还没有弱到衰竭的程度,而那六个人当中,已经有三个人起不了床,只有吃饭的时候才爬起来坐着。听说叫他们出严管队,一个个都振作起来,在几个就业人员的帮助下,摇摇摆摆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但刘文山坐在铺上不动。
  袁干事看见了,走近两步问,刘文山,你怎么坐着不动?
  刘文山眼皮也不抬,说:我不出去。
  袁干事惊讶了:咳,你还住上感情了!
  刘文山:不是住上感情了,袁干事,你把我们三个人捆进严管队,说是我们吃人肉了,我们说啥话你都不相信。现在你要把情况搞清楚——到底我们吃人肉没有。
  袁干事皱了一下眉头,大声说,走吧,走吧,出去吧,还要搞什么清楚!
  日期:2017-07-26 13:30:26
  刘文山坚持说,那不行,一定要搞清楚。你不把情况搞清楚,我就不出去,就是不出去。
  袁说:咦,你还硬得很。

  刘答:不是硬不硬的问题,是要搞清楚的问题。现在人们都知道我们是吃下人肉的,没有人性的人,惨无人道的人。我死掉也就罢了,但要是有幸活下去,离开劳教农场,还有什么脸见人,还有什么活头。
  袁说:咳,走吧走吧,出去吧……
  刘答:那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不可。
  康永明因为和刘文山是定西的老乡,他想等着刘文山一起走,这时劝他:走吧老刘,走吧,执那气做啥?
  刘文山说:你走吧,你走吧。康永明,你的事和我的事不一样,往马耳朵里钉个钉子,受些冤枉也不是大事,这吃人肉的事可不能马虎,是人的品质问题……
  袁干事看他真不愿走,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去了。
  刘文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地窝子里。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袁干事又回到这间地窝子里,说,刘文山,走吧,出去吧,我们查清楚了,那件事我搞清了,是个误会。
  刘文山在地铺上坐着,冷冷地说,真搞清楚了?你不是骗我?
  袁干事回答:嗳嗳,看你说的,我骗你做啥?我找了张维让了,也找胡永顺了,他们领我去了小食堂,找了炊事员老赵。他说是把兔子埋在粪堆那里了。我们去看了,就是叫人挖走了。和你们说的情况一样。误会了,我们误会了。

  误会了?说一声误会就行了?你的一个误会,我们三个人可是差点没命了。
  袁干事大为惊讶:哎,看你这个人,告诉你误会了,你回队上去就是了,你还想做啥?
  刘文山盯着袁干事年轻英俊的脸看了几秒钟,一句话没说,站起来默默地卷行李。袁干事叫来一名就业人员帮他拿行李,他自己端着洗脸盆,饭盆,还提着那只破皮包。他们走出地窝子,袁干事对那位就业人员说:
  你把他领到二号病房去吧。
  二号病房实际上就是他住过的那间大地窝子。就在他进严管队不久,许多人躺倒了,死亡加剧了。为了延缓和减少死亡,领导把几间大地窝子改为临时病房,把生命几近衰竭者集中到这里。派了几个身体较好的右派和就业人员做护理员,端屎端尿;开饭时炊事员把面糊糊送到“床”头上,不叫他们动弹,以减少体力的消耗。
  进了病房,刘文山才知道,中央和省委的工作组来过了,过几天就要送右派回原单位。他在心里暗暗地庆幸:终于熬到头了。
  日期:2017-07-26 13:31:27
  在我的印象里,河西走廊是非常干旱的,夏天无雨,冬季下雪的次数也不多,也下不大。和桑不同意我的看法,说,你这种印象不准确,河西下雪的次数是不太多,但要是下起来也很吓人,就拿1960年冬季的那场大雪来说,下了近一尺深,我没齿不忘。
  和桑说,那次大雪,她之所以没齿不忘是因为那次大雪前的一天黄昏,她收到父亲来的一封信。父亲在信中说,他在兰州听到消息,夹边沟农场的右派调到高台县明水乡去了,明水的情况非常严峻,问她能不能请几天假去夹边沟农场看看景超。父亲在严峻两个字下边还划了两横。

  和桑很明白父亲那两个字下边划横线的意义,那意思是说他不能写得更明白了。那个年代,很多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尤其是给她这样的人写信。
  其实,她比父亲更清楚景超的情况,因为她仅仅是戴了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行政降五级,在安西县境内的四工农场劳动,改造思想。报社每月还寄给她五十八元的工资。而景超却是极右分子,被开除公职,押送酒泉县的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已经两年八个月了。景超十月初曾寄信给她,说他从夹边沟农场调到高台县的明水乡了,口粮降到了每月十四斤。她也回了封信给景超,说,我们的口粮也减少到十五斤了。她在信中还夹了10斤粮票。景超再也没有寄信来。
请按 Ctrl+D 将本页加入书签
提意见或您需要哪些图书的全集整理?
上一节目录下一节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举报
© CopyRight 2011 www.yi-see.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