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历史 一段文字 记录一个边塞城市的一段故事》
第36节

作者: ty_华哥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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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老右派战战兢兢地赶着羊群走了,我把那只羊拖到沙窝子里剥了皮开了肚,美美地吃了一顿,还是点着火烤着吃的。吃饱了我就在沙窝子里躺着,等着人来抓我。我想,那位校长肯定要去报告的,可是我等了好久,都睡了一觉,还是没来人找我。到了半夜,我就回宿舍睡觉去了。
  第二天也没人来找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位校长回去后跟组长汇报一只羊走失了。好几个右派在东草洼找了一天。
  我连续四五天不是白天就是夜晚,偷偷地一个人跑到沙窝子里去,把羊挖出来烤着吃,剩下的用羊皮包起来埋好。我有时候白天故意大摇大摆地去吃羊肉。
  我整整吃了一星期,把那只羊吃完了,谁也没有发现我打死一只羊吃了肉。这时候我的思想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心一意地想着要进监狱,有意识地去犯罪,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反倒吃了个肚子圆。这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吗?那就算了吧,就在夹边沟待着吧,能偷就偷点,得吃就吃点,混日子吧。说不定再有个一年半载劳教就结束了,老天有眼叫右派回家。到那时还是劳教释放犯比劳改释放犯名声好一些。

  可是,没想到的事突然降临了。
  日期:2017-07-03 22:43:21
  吃完羊肉才三天的一个傍晚,我刚刚吃完饭,我们的组长通知我梁队长叫我到他的房子去一趟。我走进农业大队的办公室,梁敬孝正在召集分队长们开会。看见我梁敬孝就说现在散会,但是大家先不要走,我们要举行个仪式。办公室是间大房子,一头有个套间,外边是会议室,还有一盘炕。梁敬孝刚说完举行个仪式,套间里走出个丨警丨察来,小小的个子大概就一点六米的样子,说,我现在宣读个逮捕证:兰州市城关区公丨安丨局逮捕令。查现行***分子席宗祥……

  宣读完逮捕令,那丨警丨察说,席宗祥,为了你的安全把手铐戴上。并且他还说,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间房子里,不准出去。
  我当时一头的雾水:我不就是宰了一只羊打死一头猪吗,怎么成现行***了?是不是给毛主席像画胡子的事又有新说法?我就问了一句:能不能说清楚一下,我怎么***了?
  跟在小个子后边出来的一个丨警丨察凶狠地吼了一声:上去,睡下!不准说话!我躺在外间的土炕上了。
  第二天早晨农场的汽车送我们到酒泉火车站上车,回到兰州押在畅家巷看守所。1961年4月宣判,判我五年劳改。但是到了1962年,又宣布,通过复查,复议庭认为我没有罪,予以释放。
  席宗祥先生讲完了他的夹边沟的故事。他在讲述的时候,讲到滑稽的地方,自己就笑起来,讲完了,他也很平静,点烟,给我倒水,然后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我在夹边沟就这么点事,没有什么叫你感兴趣的故事,是吧?我没有回答他,反问,关于你在夹边沟被捕的事,别人也跟我讲了,但谁也搞不清你是犯什么罪被捕的,请你讲讲这件事,还有你后来的经历。
  组织***集团。他答。
  日期:2017-07-03 22:43:51
  组织***集团?他的回答太令我惊讶了。
  这话说起来就又长了。我在手工业联社的业余学校当老师的时候,认识个叫姚家达的,还有个叫马鑫的。这两个人都是业余学校的老师,也都跟我差不多年纪。两个人都是高中毕业,出身都不好,没上了大学。我们有几乎相同的经历,所以平时在一起的时候多,有共同的话题。1957年反右,我被送到夹边沟去了,姚家达也是右派,但留用了,降职降薪。马鑫因为态度好,没定右派,但也下放到一个农场劳动锻炼去了。我前边说了,我是1958年4月10日宣布劳动教养的,4月20日去夹边沟的,这中间的十天,我的心情特别不好,不知道到了夹边沟会遇到什么倒霉事。由于是好朋友,姚家达和马鑫就天天陪着我,叫我散散心。有一天姚家达还说咱们照一张相去吧。过几天就要分手了,这辈子不知再能见着面不能,照个相留个纪念吧。相片照出来了,马鑫的字写得好,在相片上写了一行字:让我们的友情像森林长青。我们都把相片拿回家挂在镜框里。大概就是我们三个人常在一起的原因吧,这时就有人向领导反映,说我们准备偷越国境,跑到外国去。领导还找我谈过话。那时候我的心情很不好,火气正没处撒,领导一谈话我一下子就爆发了,我说哪个王八蛋造的谣,狗日的怎么恨人不死——这不是想把我往监狱里送吗?

  到了夹边沟,我们三个人还互相通信,讲述各自的情况。有一次,姚家达说他已经不在业余学校当老师了,退职了,经人介绍到兰州的陶乐春饭店当服务员去了。他说他宁愿端碟子洗碗,也不愿叫原单位的那些人瞧不起他。他还说,在陶乐春饭店他认识了一个人,饭做得特别好,人特别聪明。我在给他的信中说,我们组里也有个人特别聪明,生活能力非常强,家里没给他寄过一斤炒面,但他也没怎么饿着,他的名字叫俞兆远。

  城关区公丨安丨局把我带到兰州,审讯中叫我交待发展了哪些人参加了***组织,我才知道自从我去了夹边沟之后,公丨安丨局一直在盯着我们三个人,检查我们几个人所有的信件。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三个人是个***组织,我们在劳动教养和监督劳动期间还在发展***成员。结果判了我五年,判了姚家达四年,马鑫八年。
  日期:2017-07-03 22:44:17
  法院宣布释放我的当天,街道干部就到我家来通知,到派出所参加学习。虽然宣布了无罪释放,但要经常到派出所去汇报思想,把自己置于专政机关的监督之下。生活上的问题嘛,工作当然是找不到的,街道正好组织了一个架子车队,我就买了一辆架子车,加入架子车队拉货挣钱吃饭。到了文化***又遣送回原籍——皋兰县青白石公社——种地。

  我的婆娘娃娃由我父亲照看。为了拉扯我的娃娃,我父亲七十岁还没退休,拉架子车。
  1979年落实政策,我又在水磨沟小学上班了。教学是不行了,搞总务。
  现在的情况好了,席宗祥笑着说,你看,我们能够坐在一起谈谈从前的事情了。社会真是进步了
  日期:2017-07-03 22:46:03
  “印象最深的事?你是要我讲在夹边沟经历过的事情当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吗?”
  “对。就我所知,凡是从夹边沟走出来的人,都有许多难忘的事情。就你个人来说,你认为哪件事情叫你至今难忘,刻骨铭心……”
  这是1999年的初冬,我在兰州市七里河区建兰市场的一角——花卉市场——高吉义先生开设的花卉医院里。这个花卉市场不大,大约有四五十家花店围成个四合院。天气已经很冷了,夜间温度降到了零度之下。这是白天,花店的老板们为了招徕顾客,都把一盆一盆的鲜花摆在门外。许多盆花把四合院装扮得花团锦簇,香气扑人。

  高先生的小铺外边一盆花也没有。他开设的是花卉医院,专门向那些养着几盆花但又缺乏养花经验的人讲授栽花知识,如何治疗和预防各类花卉疾病,同时出卖花药和花草肥料。他把对外的橱窗打开,在临窗处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许多装有药水的瓶瓶罐罐。他坐在一把常坐的椅子上,脊背倚着桌子。他叫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只矮椅子上。看来这只小椅是专为客人准备的。小铺也就三四平米的面积,一角上还堆着一堆种花用的腐殖质很多的土壤。土壤是出卖的,顾客要栽一盆花,他就用塑料袋装好一袋,收三五角钱。是个斗室,坐不下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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