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历史 一段文字 记录一个边塞城市的一段故事》
第35节

作者: ty_华哥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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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胡扯八道,扯着扯着,俞兆远突然说了一件事。他说,前几天他老家金塔县的一个女人来夹边沟看丈夫,说了她那个村里有一个人在酒泉城郊农场劳动改造,家属去探视后回来说:城郊农场的劳改犯的生活比夹边沟的右派好得多。劳改犯一月吃四十斤粮,劳动也是有时间的——一天八小时,因为劳改犯们从号子里出来劳动,警卫部队看押的时间就是八小时,八小时以后管教干部想延长时间,警卫部队不同意。另外,遇到刮风下雨,视线不好,警卫部队也不愿出来,劳改犯们就在号子里休息。所以城郊农场饿死累死犯人的事比夹边沟农场少得多。

  俞兆远说这些话可能是无意的,但是我听完后却是怦然心动:在夹边沟待下去必死无疑,我何不想办法去城郊农场呢?还就在国庆节的时候,有个在严管队劳动的右派,半夜里打伤了看守逃跑,抓回来批斗后判了两年刑送到城郊农场去了。
  此后好几天,我都在想这个问题:去城郊农场名声不好——劳改犯!将来释放了,人们也会指着脊梁说,这是个劳改释放犯。可是在夹边沟待下去,却有可能饿死,因为一个月才吃二十四斤粮食,劳动强度却比劳改犯大得多——一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还有夹边沟农场的劳教生活没有个期限,就是摘帽之后也不许回家,这不是终身流放吗!而劳改农场劳改期满后刑事犯罪者是可以回家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经过半个月的思考,我拿定主意了:来一次刑事犯罪,犯罪要轻一些——够判刑,判个一两年就行。
  日期:2017-07-03 13:20:55

  但是这种判一两年刑的罪行怎么掌握分寸呢,我又久久地作不出决定。打人,打组长或者分队长?不行,省检察院的张雨沛因为和组长闹矛盾,用铁锨砍了组长的头,逃跑,在酒泉火车站抓获,没押回农场,在酒泉就被处决了!偷仓库的粮食,把锁撬开?也不行,这种罪行太轻了,只能进严管队,而且要捆一绳子——挨捆的罪可是不好受呀:绳子解开后胳膊上的肉被勒得一条楞一条楞的,像麻花一样……

  我非常苦恼地思考如何犯罪的问题,久久未果,可是这个机会却突然地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那是五月初的一天夜里,我在场部门前的菜地里浇水,农场养猪场的一头小猪跑到地里来了,正在用它的长嘴拱地,啃食地下的那时候没长大的水萝卜。当时我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打死这头猪,可能就能实现我的愿望。去年秋季,有个叫李志的人就是在这块菜地里打死了一只兔子烧着吃掉了,被领导知道了,捆了一绳,开了一次批斗会,还记了一次大过——农场里有规定,记三次大过者,就要正式逮捕,送劳改农场。我这时想,打死一只兔子记一次大过,那么打死一头半大的猪,还不记三次大过吗?一只猪的价值比三只兔子的价值高多了。想到我终于有了这么一个好的机会能去劳改队了,我的心激动得艮艮地跳起来了。我提着铁锨悄悄地向猪走去。我还担心猪看见我逃跑。就故意装成是巡渠的,到了猪跟前先没有动手,而是一边往埂子上培土一边往它靠近。

  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其实那头猪早就看见我了,我离得它很近了,它还抬着头看了看我,但接着又拱地里的水萝卜了,对我理都不理。我突然明白了,夹边沟农场的猪平时在这里拱拱食在那里拱拱食,右派分子们根本就不敢打它,它根本就不害怕人。明白了这一点,我的胆子就大点了,我又往前挪了两步,抡起夹边沟的铁匠们锻打出来的又锋利又沉重的那种长方形铁锨,朝着猪背打下去。我是抡圆了打下去的,那一锨的力量是很大的,猪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猪并没有死,它尖利地吼叫着,挣扎了一下子,又爬了起来。它的两只后腿在地上拖着,两只前腿扒地,往前爬,爬的速度还不慢。它还吱哇吱哇地叫,叫声响极了。传到好远的地方去。看它不死,我就连着补了几铁锨,追着打,我嘴里还大声地吼着:你还想跑,狗日的你还想跑!

  日期:2017-07-03 13:21:24
  终于,我把那头猪打死了。它躺在地上不动了,也不叫唤了。
  打死了猪,我的心情很兴奋,再加上一连打了十几锨,我的虚弱的身体也累了,出汗了,我便坐在田埂上休息休息,心里想着怎么把这件事传扬出去,叫队长们知道,可这时和我一起放水的曹怀德和俞兆远跑过来了,问我出什么事了。他们听见了猪的惨叫声。曹怀德看见猪了,吓得叫了起来,说我:老席,你惹下祸了,这下可要倒霉了。他吓得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可是我说,老曹你怕什么,这是我干的,我做的事我来承担。去,找个刀去,剥开,剥开了吃肉。曹怀德抖抖索索地说,我不吃,我可不敢吃,吃了肉可就说不清了。他还说了许多话:你干事太莽撞,这事叫领导知道了,我和老俞也要倒霉。俞兆远一点儿也不害怕,他说,老席,干得好,干得好,这头猪够咱们吃一个星期的。来,咱们拉到东边的沙窝子去,到那里剥皮去。记住,要严守秘密,谁也不准说出去,说出去我们三个人谁都跑不了,非得叫捆一绳子,进严管队不可!

  这可是我没想到的:我原计划打死一头猪进劳改农场的,可是俞兆远和曹怀德却认为我是饿急了,想吃猪肉了。我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也不好阻止他们吃肉。结果呢,我们把那头猪拖到东边的沙窝子里,像剥羊皮一样,用一把折叠小刀把猪皮剥了,把肉割下来,烧得半生不熟地吃了一顿。剩下的又用猪皮包起来埋好,每天夜里都去割一块烧着吃,吃了一个多星期。吃到后来,肉都臭了。我的计划落空了,我心里那个沮丧呀!

  那头猪吃完了,我们又饿肚子了。于是我就又想,不行,这样饿肚子可不行,我还得再干一件坏事,一定要进劳改队去,不能等着饿死呀!
  这第二次犯错误又是个天赐良机呀。有天傍晚,我正在麦田里浇水,看见农场的羊群归栏了。夹边沟农场总共有八群羊,估计有近两千只。那天我看着七群羊回来了,还有一群没回来。我灵机一动,就提了个铁锨到卧龙岗东边的羊群必经之路上站着,等最后一群羊归栏。夹边沟的羊经常是在东草洼那边的草滩上放牧。我等呀等呀,最后一群羊终于回来了,一个右派赶着羊群走到跟前了,我啥话也没说,冲上去就朝着一只绵羊的头上打了一锨。那只羊一声没叫就扑通一声栽倒了。那个右派是和我同一批从兰州来夹边沟的,是兰大附小的校长,一个老头子。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惊叫起来:小席,你疯了吗?你不想活啦!

  日期:2017-07-03 15:46:02
  我对他说,不是疯了,我是饿了,饿急了。他说饿也不能这样干呀,大白天的你这样干,你不想活了?我说正是想活才这么干的,不这样干就要饿死了。兰大附小的这位校长是位胆小谨慎但心地善良的人,他当时吓得够呛,数落我说,这怎么办呀,这怎么办呀,你打死了一只羊,我可怎么给领导交待呀?我对他说,你回去报告去,就说我把一只羊杀了吃肉了,你不就没责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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